西市胡商坊。
狄仁傑坐在一家茶樓的二樓,透過窗戶盯著斜對面的安祿山店鋪。茶樓的茶很劣,帶著一股苦澀的焦味,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慢慢地喝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方向。
李元芳坐在他對面,同樣盯著窗外。
“大人,這都盯了一天一夜了,那孫明會不會已經跑了?”
狄仁傑搖頭。
“不會。他一個月前買了五包迷香,最多用了兩三包。剩下的,他一定會再來買。這種禁物,只有胡商坊有,他捨近求遠去別處找,反而容易暴露。”
李元芳點點頭,繼續盯著。
樓下傳來嘈雜的人聲,胡商們用各種語言討價還價,夾雜著駝鈴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匯成一片喧鬧的海洋。狄仁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穿青衫的男人。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人群中,一個穿青衫的男人正朝安祿山的店鋪走去。那人三十來歲,個子挺高,走路不緊不慢,神態從容。他背對著茶樓,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周萍表姐描述的,一模一樣。
“元芳。”狄仁傑低聲道。
李元芳也看見了。
兩人起身,悄無聲息地下了樓。
那人已經進了安祿山的店鋪。狄仁傑和李元芳混在人群中,慢慢靠近。
店鋪裡,安祿山正在招呼客人。那人背對著門口,正在看櫃檯上擺著的香料。狄仁傑走到店鋪側面,從一個縫隙裡往裡看。
那人側過臉——
一道疤,在右手虎口上。
狄仁傑的手微微握緊。
孫明。
他果然來了。
安祿山看見他,臉上堆起笑容。
“客官又來啦?這次想買點甚麼?”
孫明的聲音很平和,帶著一絲書卷氣。
“還是上次那種香,再給我來五包。”
安祿山連連點頭。
“有有有,客官稍等。”
他轉身去裡屋取貨。孫明站在櫃檯前,目光隨意地掃過店鋪裡的貨物。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狄仁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櫃檯的角落裡,放著一盒開啟的香粉。
那盒香粉,和張嫂店裡的一模一樣。
孫明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轉身就要走。
“站住!”
李元芳大喝一聲,衝進店鋪。
孫明反應極快,一腳踢翻身邊的貨架,貨架倒下,各種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發出巨大的聲響。他趁機向店鋪後門衝去。
狄仁傑早已繞到後門,正好堵住他的去路。
孫明看見狄仁傑,眼中閃過一絲兇光。他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狄仁傑胸口。
狄仁傑側身避過,一掌拍在他手腕上。短刀脫手飛出,落在地上。
孫明踉蹌後退,被李元芳從後面一把抓住。
“放開我!你們憑甚麼抓人?”孫明掙扎著大喊。
狄仁傑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冷。
和安祿山描述的一模一樣。
“憑甚麼?”狄仁傑冷笑,“就憑你買迷香,害人性命。”
孫明的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甚麼?我不知道甚麼迷香!”
狄仁傑從懷中取出那盒香粉,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是從張記胭脂鋪找到的,裡面摻了你的迷香。張嫂已經招了,是你讓她用這東西害人的。”
孫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那女人害人,關我甚麼事?我只是去她店裡買過幾次東西,別的甚麼都不知道。”
狄仁傑看著他,心中冷笑。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狡辯。
“帶走。”
大理寺的牢房裡,孫明被綁在木樁上。
狄仁傑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那盒香粉。
“孫明,或者該叫你別的名字。你到底是甚麼人?”
孫明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怨恨。
“我說了,我叫孫明,長安人,是個秀才。”
狄仁傑搖頭。
“長安城的秀才名錄裡,沒有叫孫明的。你的身份是假的。”
孫明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那又怎樣?我就是個窮秀才,考不中舉人,沒臉用真名,不行嗎?”
狄仁傑盯著他。
“那阿蓮和周萍呢?她們也是你害的?”
孫明冷笑。
“我不知道甚麼阿蓮周萍。那兩個女人自己跟人私奔了,關我甚麼事?”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私奔?一個被迷香迷得神智恍惚的女人,怎麼私奔?你以為編這種謊話,就能騙過我?”
孫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依然嘴硬。
“你有甚麼證據?”
狄仁傑從懷中取出那兩枚銀戒。
“這是阿蓮和周萍的戒指。都是在張嫂店裡找到的。她們去張嫂店裡那天,你都去過。張嫂親眼看見你帶走了她們。”
孫明盯著那兩枚戒指,臉色終於變了。
“那……那又怎樣?她們是自願跟我走的!”
狄仁傑冷笑。
“自願?一個被迷香迷倒的女人,怎麼自願?”
孫明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狄仁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們現在在哪裡?”
孫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陰冷而詭異。
“你永遠找不到她們。”
狄仁傑的手握緊了。
“你甚麼意思?”
孫明看著他,眼中滿是瘋狂。
“她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狄仁傑的心沉了下去。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如遭雷擊。
“你……你把她們怎麼了?”
孫明笑了。
“賣了。賣到西域去了。那邊的胡商,專門收年輕女人。一個能賣好幾百兩銀子。那兩個丫頭,長得不錯,賣了個好價錢。”
狄仁傑的腦中轟然作響。
賣到西域去了。
那兩個年輕的姑娘,就這樣被他賣到了異國他鄉。
“買家是誰?賣到哪裡去了?”
孫明搖頭。
“不知道。我只管賣,不管買。那些胡商,都是人販子,專門做這種買賣的。他們有自己的渠道,自己的買家。我只負責交貨,收錢,別的甚麼都不管。”
狄仁傑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瘋狂和冷漠,沒有一絲悔意。
這個人,已經徹底沒有人性了。
“還有多少姑娘?”
孫明笑了。
“十幾個吧。記不清了。這幾年,前前後後,賣了十幾個。”
狄仁傑閉上眼睛。
十幾個姑娘。
十幾個家庭。
十幾個破碎的夢。
他睜開眼,看著孫明。
這個人,必須死。
但他不能讓這個人死得那麼容易。
他要讓他在死之前,說出一切。
說出那些姑娘的下落。
說出那些人販子的名字。
說出那些罪惡的細節。
讓所有的受害者,都能得到公道。
讓所有的家人,都能知道真相。
“元芳,”他道,“好好審。讓他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李元芳點頭。
“是。”
狄仁傑轉身,走出牢房。
外面,陽光刺眼。
他站在陽光下,卻感到徹骨的寒冷。
十幾個姑娘。
十幾個家庭。
十幾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可那藍天白雲之下,藏著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一直查下去。
不管那些姑娘被賣到了哪裡。
不管那些人販子藏得多深。
他都會找到他們。
讓正義,得到伸張。
讓罪惡,得到懲罰。
因為這是他的職責。
也是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