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學舍裡,爐火燒得正旺。
蘇文和給狄仁傑續上熱茶,自己也捧起一杯。窗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暖意融融,只是這暖意驅不散那些陳年往事帶來的寒意。
“蘇博士,”狄仁傑放下茶杯,“你老師劉存義,可曾跟你提過他的家人?”
蘇文和點頭。
“提過。老師的妻子姓鄭,是他在西域認識的一位奇女子。據說鄭氏精通西域諸國語言,老師第二次出使西域時,她就是嚮導兼翻譯。兩人情投意合,結為夫妻。”
“後來呢?”
“後來……”蘇文和嘆了口氣,“後來鄭氏病故了。那是老師從西域回來後的第三年。老師悲痛欲絕,發誓再也不娶。從那以後,他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研究西域上。”
狄仁傑若有所思。
劉存義的妻子精通西域諸國語言。
那本《西域秘錄》是天竺文寫的,需要翻譯。
劉存義要找的人,會不會就是能翻譯天竺文的人?
“蘇博士,你老師可認識甚麼精通天竺文的人?”
蘇文和想了想。
“老師認識一個天竺僧人,叫……叫甚麼來著?學生記得老師提過一次,說那個僧人在長安待過幾年,後來去了西域。”
天竺僧人。
又是天竺僧人。
“那個僧人叫甚麼名字?”
“學生不記得了。”蘇文和搖頭,“只知道他法號裡有個‘迦’字。老師叫他‘迦師’。”
迦。
迦葉?迦葉波?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那個僧人現在何處?”
“不知道。”蘇文和道,“老師說他去了西域,之後就再沒訊息了。”
狄仁傑沉默。
三十年前,一個法號帶“迦”的天竺僧人去了西域。
三十年前,劉存義得到《西域秘錄》,要找精通天竺文的人解讀。
三十年前,劉存義失蹤。
這三件事,一定有關聯。
“蘇博士,多謝了。”
狄仁傑起身告辭。
走出國子監,天色已近黃昏。李元芳迎上來。
“大人,查到了。劉存義那個表弟鄭明遠,還活著。住在城東,開了一家綢緞莊。”
狄仁傑翻身上馬。
“去看看。”
城東,鄭記綢緞莊。
鄭明遠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滿臉精明,一看就是個生意人。聽說大理寺狄公來訪,他連忙迎出來,滿臉堆笑。
“狄公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狄仁傑擺擺手。
“鄭掌櫃不必多禮。狄某想打聽一些往事。”
鄭明遠連連點頭。
“狄公請問,小人知無不言。”
“三十年前,你表哥劉存義失蹤前,可曾來找過你?”
鄭明遠的笑容僵了一下。
“表哥他……確實來找過小人。那是三十年前的九月十六。”
九月十六。
劉存義九月十五在汲古閣買紙筆,九月十六來找表弟。
“他找你甚麼事?”
鄭明遠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表哥來借錢的。他說他要去西域,需要一大筆盤纏。小人問他去西域做甚麼,他說要去找一樣東西。小人再問,他就不肯說了。”
“你借給他了?”
“借了。”鄭明遠點頭,“五百貫。那是小人當時全部的積蓄。表哥說等他回來就還,可……”
他沒有說下去。
狄仁傑看著他。
“你可知道,他要找的是甚麼東西?”
鄭明遠搖頭。
“不知道。表哥嘴嚴,不肯說。但小人記得,他走的時候,身上帶著一本書。那本書很舊,封面上寫著甚麼‘西域秘錄’。”
《西域秘錄》。
果然是這本書。
“他後來還來找過你嗎?”
“沒有。”鄭明遠道,“從那以後,小人再也沒見過他。過了些日子,聽說他失蹤了。小人還以為他去了西域,可等了幾年,也沒訊息。小人那五百貫,也就打了水漂。”
狄仁傑看著他,忽然問:
“鄭掌櫃,你表哥失蹤後,你可曾去報官?”
鄭明遠一愣。
“報官?沒有。小人以為他去西域了,怎麼報官?”
“你最後一次見他,他穿著甚麼衣服?帶著甚麼東西?”
鄭明遠想了想。
“穿著灰色棉袍,揹著一個包袱。包袱裡除了那本書,還有些乾糧和水。哦對了,他腰上掛著一塊玉佩。”
玉佩。
“甚麼玉佩?”
“不大,巴掌大小,雕著一隻鳥。”鄭明遠道,“表哥說是他妻子留給他的遺物,從不離身。”
狄仁傑的手微微握緊。
玉佩。
雕著一隻鳥。
三足烏?
“那隻鳥,是三隻腳的嗎?”
鄭明遠一愣。
“狄公怎麼知道?確實是三隻腳的。小人當時還奇怪,哪有鳥長三隻腳的。”
狄仁傑的呼吸急促起來。
三足烏玉佩。
和疏勒地宮門口發現的那塊,一模一樣。
劉存義的妻子姓鄭,精通西域諸國語言,還留給他一塊三足烏玉佩。
這塊玉佩,是甚麼來歷?
“鄭掌櫃,你表嫂鄭氏,是哪裡人?”
鄭明遠搖頭。
“不知道。表哥從西域帶回來的,說是西域那邊的人。小人只見過一次,長得挺好看,說話帶著口音。”
西域人。
精通西域諸國語言。
有三足烏玉佩。
狄仁傑忽然想起一個人。
劉杲。
劉杲的爺爺劉老漢,也是從長安逃到西域的。
劉杲的父親,被打斷了腿。
劉杲的母親,給人洗衣裳。
他們一家,和鄭氏有沒有關係?
“鄭掌櫃,你表嫂叫甚麼名字?”
鄭明遠想了很久。
“叫……叫鄭月娘。對,就叫鄭月娘。”
狄仁傑記下這個名字。
離開綢緞莊時,天已經全黑了。
街上的燈籠亮起來,將積雪映成一片暖黃。狄仁傑站在街邊,看著那些燈籠,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鄭月娘。
三足烏玉佩。
西域。
這些碎片,需要拼成一幅完整的圖。
“元芳,”他道,“明天去疏勒。”
李元芳一愣。
“又去疏勒?大人,這才剛回來……”
“必須去。”狄仁傑道,“有些事,只有在那裡才能查清。”
李元芳不再問。
他只知道,大人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臘月二十七,狄仁傑一行再次踏上西行的路。
這一次,人少了許多。只有李元芳和狄如燕跟著,還有十名千牛衛精銳。劉思遠年紀大了,留在長安過年。吳小寶哭著喊著要去,被狄如燕好說歹說勸住了。
出城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雪。
紛紛揚揚,如柳絮,如鵝毛。
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
那座城,在雪中靜靜臥著,像一個沉睡的老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茫茫戈壁。
是疏勒。
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