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華寺坐落在高昌城中央,佔地極廣,幾乎佔據了整座城五分之一的面積。寺門巍峨,紅牆金瓦,在夕陽下泛著莊嚴的光芒。門口立著兩尊石獅,高大威猛,目光炯炯,守護著這座百年古剎。
狄仁傑站在寺門前,抬頭看著那塊匾額。
“法華寺”三個字,是漢文,筆力遒勁,顯然出自名家之手。匾額四周雕刻著繁複的蓮花紋樣,與尋常佛寺並無二致。
但他總覺得,這座寺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也許是因為太安靜了。
佛寺本該是香火鼎盛、人來人往的地方,但這會兒正值傍晚,寺門口卻冷冷清清,連一個進出的香客都沒有。只有兩個小沙彌在掃地,一下一下,慢得出奇,像是被甚麼東西抽去了精氣神。
“使節,”狄仁傑問,“這寺裡的香客,一直都這麼少嗎?”
麴智諶嘆了口氣。
“狄公有所不知。自從血月出現以來,城中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燒香拜佛?那些膽大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也都不敢出門。這寺裡,如今只有僧人了。”
“有多少僧人?”
“原本有三十多個。血月出現後,走了十幾個,剩下的不到二十。”
狄仁傑點點頭,邁步走進寺門。
穿過天王殿,是大雄寶殿。殿內供奉著三世佛,金身莊嚴,香火繚繞。但偌大的殿中,只有幾個僧人在做晚課,誦經聲有氣無力,聽著讓人昏昏欲睡。
狄仁傑的目光越過佛像,落在殿後的高塔上。
那座塔,就是城中央最高的建築,金色塔尖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那是甚麼塔?”
“舍利塔。”麴智諶道,“據說供奉著一位從天竺來的高僧的舍利。那位高僧法號迦葉波,百年前曾在此弘法。”
狄仁傑腳步一頓。
迦葉波。
又是迦葉波。
那個千年前坐化三危山的天竺僧人,那個創立血神教的初代聖子,那個留下三顆種子的人。
他來過這裡?
“那位高僧,在此弘法多久?”
“據寺志記載,有三年之久。”麴智諶道,“三年後,他離開高昌,繼續東行,去了中原。”
三年。
從高昌到敦煌,從敦煌到長安。
那條路,狄仁傑太熟悉了。
“使節,狄某想見見這裡的住持。”
麴智諶點頭,吩咐一個小沙彌去通傳。
片刻後,一個老僧緩步走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僧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眉宇間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平和。但那雙眼睛,卻讓狄仁傑心中一凜。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淡淡的金色,和迦葉的眼睛一模一樣。
“阿彌陀佛。”老僧合十行禮,“貧僧法號慧明,忝為本寺住持。不知狄公有何見教?”
狄仁傑還禮,不動聲色地問:“大師來自天竺?”
慧明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狄公好眼力。貧僧確實來自天竺,五十年前來此掛單,後來就留下來了。”
狄仁傑點頭。
又是天竺。
又是金色的眼睛。
這絕不是巧合。
“大師,”他問,“最近城中發生的那些怪事,您可知道?”
慧明的臉色微微一變。
“狄公是說……那些死去的人?”
“正是。”
慧明沉默片刻,輕聲道:“貧僧知道。那些人的額頭上,都有一個印記。那印記……貧僧見過。”
狄仁傑心中一震。
“在哪裡見過?”
慧明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深邃如淵。
“在塔裡。”
舍利塔。
那座供奉著迦葉波舍利的塔。
狄仁傑抬頭看著那座高塔,夕陽的餘暉正照在塔尖上,金光燦燦,美得不真實。
“狄某可以進去看看嗎?”
慧明搖頭。
“塔門已封。三個月前,血月第一次出現的那晚,塔門就自動封上了。貧僧用盡辦法,也打不開。”
自動封上?
狄仁傑皺眉。
“塔門是甚麼樣子的?”
慧明帶著他們來到塔前。
塔基處有一扇石門,門上刻滿了繁複的梵文。石門正中,有一個凹槽。
那凹槽的形狀,狄仁傑無比熟悉。
一朵六瓣花,中央一個圓點。
和死者額頭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和柳依依幡子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和迦葉留下的一切,一模一樣。
狄仁傑的手按在門上。
石門冰涼,沒有任何反應。
“狄公,這門需要鑰匙才能開啟。”慧明道,“可那鑰匙,早就不知下落了。”
狄仁傑沉默片刻,忽然問:“大師,這五十年來,可曾有人來此尋找過甚麼東西?”
慧明微微一怔。
“狄公怎麼知道?二十年前,確實有個年輕人來過。他說他是從天竺來的,要找一件東西。”
“甚麼東西?”
“他說他叫迦葉,是迦葉波大師的後人。”慧明道,“他說,他師父臨終前告訴他,這裡藏著一樣東西,只有他能取走。”
迦葉。
果然是迦葉。
“他取走了嗎?”
“沒有。”慧明搖頭,“他在寺裡住了三個月,日夜對著這座塔誦經,可塔門始終沒有開啟。後來他走了,臨走前說,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
狄仁傑看著那座塔,若有所思。
迦葉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時機。
他在長安找到了原種,用七位老人的血喚醒了種子,差一點就完成了儀式。
如果不是狄仁傑阻止,他現在已經成功了。
但他失敗了。
他迴天竺了。
可這座塔,還在這裡。
門還關著。
裡面的東西,還在等著。
等甚麼?
等誰?
狄仁傑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座塔,一定和那些人的死有關。
一定和那個印記有關。
一定和血月有關。
“大師,”他問,“血月出現的時候,可有人見過甚麼異常?”
慧明的臉色變了變。
“有。”
“甚麼異常?”
慧明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有人看見,塔頂有一個人影。”
“人影?”
“是。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塔頂,雙手合十,對著月亮唸經。唸的經……不是佛經。”
狄仁傑的心一緊。
“不是佛經?那是甚麼?”
慧明搖頭。
“不知道。沒人能聽懂。但聽過的都說,那經文讓人心神不寧,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耳邊哭泣。”
狄仁傑沉默。
他想起在魔鬼城聽到的那個聲音。
誦經聲。
若有若無的誦經聲。
難道那個人影,就是那個聲音的來源?
“那人影長甚麼樣?”
“看不清。”慧明道,“太遠了,而且每次出現,都是在血月最亮的時候。月光刺眼,根本看不清。”
狄仁傑沉思片刻,轉身對麴智諶道:“使節,今晚狄某要留在這裡。”
麴智諶一愣。
“狄公要住寺裡?”
“是。”狄仁傑道,“狄某要親眼看看,那個人影到底是甚麼。”
慧明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狄公,您確定嗎?那人影……很危險。”
狄仁傑笑了。
“大師,狄某這輩子,甚麼危險沒見過?”
慧明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那貧僧就給狄公安排住處。”
夜幕降臨。
月光如水,灑在舍利塔上,將塔身染成一片銀白。
狄仁傑盤膝坐在禪房裡,透過窗戶看著那座塔。
李元芳守在門口,狄如燕坐在他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月亮漸漸升高,越來越圓。
子時,月到中天。
忽然,狄仁傑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胸口的原種在跳動。
自從種下之後,它再也沒有這樣跳過。
他勐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舍利塔的塔頂,果然有一個人影。
那人影站在塔尖旁,雙手合十,面向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個修長的輪廓。
他在唸經。
那經文聲很輕,很遠,但在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地傳入狄仁傑耳中。
那不是佛經。
那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古老而詭異,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狄如燕捂住耳朵,臉色蒼白。
“叔叔,這聲音……好難受。”
李元芳也握緊刀柄,額頭上冒出冷汗。
狄仁傑卻沒有動。
他只是盯著那個人影。
那人影的輪廓,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忽然,那人影轉過身,面向禪房的方向。
月光下,那張臉……
狄仁傑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
迦葉。
那張臉,分明是迦葉。
可迦葉不是迴天竺了嗎?
他怎麼會在這裡?
人影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然後,他縱身一躍,從塔頂跳下。
“不好!”
狄仁傑衝出門,向舍利塔狂奔。
李元芳和狄如燕緊隨其後。
他們跑到塔下時,卻甚麼也沒看到。
塔下空蕩蕩的,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片銀白。
沒有任何人影。
沒有任何痕跡。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狄仁傑抬頭看著那座塔。
塔門依然緊閉。
塔頂空無一人。
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著這座古老的佛寺。
他抬手按在胸口。
原種,安靜了。
但剛才的跳動,絕對不是幻覺。
那個人影,也不是幻覺。
迦葉在這裡。
他從來沒有離開。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那座緊閉的塔門。
門上的凹槽,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像是在召喚。
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個能開啟它的人。
狄仁傑走到門前,伸出手,按在那個凹槽上。
門,依然沒有反應。
但他能感覺到,門後有甚麼東西,在輕輕地呼吸。
活的。
門後的東西,是活的。
他收回手,看向身邊的李元芳和狄如燕。
“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兩人點頭。
狄仁傑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塔,轉身離開。
身後,月光依舊。
舍利塔靜靜矗立,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塔頂,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了。
但狄仁傑知道,他還會再出現。
下一次,在甚麼時候?
下一次,又會發生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座塔,必須開啟。
不管門後有甚麼。
他都要進去。
因為那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