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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長安雪落

2026-04-08 作者:西北毛哥

神龍二年,臘月二十。

長安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整座長安城銀裝素裹,連巍峨的皇城都被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狄仁傑站在大理寺庭院裡,看著衙役們掃雪。蘇無名在一旁念著最近的案卷,聲音不緊不慢,偶爾被寒風打斷,咳嗽兩聲。

“……城西米鋪掌櫃王三,報案說昨夜有人潛入鋪中,偷走五斗米。現場留有腳印,一路延伸到城西貧民窟。下官派人查訪,發現是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實在揭不開鍋了才偷的。那寡婦願意做工抵債,王三也同意了,案子就結了。”

狄仁傑點點頭。

“城南鐵匠李二,與他鄰居張木匠因宅基地糾紛打架,兩人都受了點皮外傷。里正調解後,兩家握手言和,簽了和解書。”

狄仁傑又點頭。

“還有……”蘇無名翻到最後一頁,“刑部轉來一樁積年懸案,十五年前長安縣一家四口滅門案。兇手一直沒抓到,苦主的弟弟今年中了進士,上書請求重審。刑部壓不下來,就轉給我們了。”

狄仁傑終於轉過頭,接過那份卷宗。

卷宗已經泛黃,紙張脆弱,邊角磨損。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行工整的楷書:

“長安縣趙家村趙旺財一家四口滅門案。神龍元年三月十七日報案,十八日仵作驗屍,十九日至三十日查訪無果,四月初一存檔歸檔。”

神龍元年……那是中宗皇帝復位那年。

狄仁傑繼續翻看。

卷宗裡的記錄很簡略。趙旺財,四十二歲,佃農;妻王氏,三十九歲;長子趙大,十八歲;幼女趙小妹,九歲。一家四口於三月十六日夜被殺,兇手用刀,一刀斃命,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鄰居也沒聽到動靜。

現場留有腳印,但當天夜裡下過雨,腳印模糊不清,無法辨認。兇器沒找到。鄰居都說趙旺財為人老實,從不得罪人,想不出誰會殺他全家。

唯一的疑點,是趙旺財三年前曾在天竺商人開的鋪子裡做過幫工,後來不知為何不做了。

天竺商人。

狄仁傑的目光停留在這四個字上。

“蘇無名,”他問,“這個案子當年是誰辦的?”

“長安縣知縣周明義。”蘇無名道,“周明義三年前已經致仕,回老家養老去了。下官派人去問過,他說當年確實沒查出甚麼線索,只能歸檔。”

狄仁傑合上卷宗。

“備馬,去長安縣。”

長安縣趙家村,離城三十里。

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狄如燕,騎馬走了兩個時辰才到。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被大雪覆蓋著,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村口有個老漢在掃雪,見有生人來,警惕地打量了幾眼。

“老人家,請問趙旺財家怎麼走?”狄仁傑下馬問道。

老漢的臉色變了變。

“趙旺財?”他壓低聲音,“你們是……官府的人?”

“在下大理寺狄仁傑,來查十五年前的案子。”

老漢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那家早就沒人了。房子也塌了,就在村東頭,第三家就是。”

他頓了頓,又道:“大人,那個案子……小的勸您別查了。”

“為何?”

老漢搖頭不肯說,只是低頭掃雪。

狄仁傑沒有追問,徑直往村東頭走去。

趙旺財家的房子確實塌了。土坯牆垮了一半,屋頂的茅草早就爛光了,被雪壓得塌陷下來。院子裡長滿了枯草,在雪中露出黃褐色的莖稈。

狄仁傑走進院子,四處檢視。

房子不大,三間土房,中間是堂屋,兩邊是臥室。堂屋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個破舊的供桌,桌上一尊木雕佛像已經腐朽得面目全非。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佛像上。

那尊佛像的底座,刻著幾個梵文字母。

他俯身細看。

字母很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三個字:

“血……月……”

狄仁傑心中一凜。

又是血月。

李元芳湊過來:“大人,這……”

“看來趙旺財的死,不是普通仇殺。”狄仁傑直起身,“他當年在天竺商人鋪子裡做幫工,很可能接觸到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會不會是血神教的人滅口?”

“有可能。”狄仁傑道,“但血神教十五年前就在中土活動了嗎?”

他想起了迦葉波的話。

第二顆種子,被大弟子據為己有,創立了血神教中土分支。

那個大弟子,應該是百年前就來中土了。十五年前血神教在中土活動,完全可能。

“如燕,”他轉頭問,“你在江南學醫時,可曾聽說過血神教的事?”

狄如燕想了想:“聽一位老郎中說過。他說幾十年前,江南一帶出現過一種怪病,病人七竅流血而死,掌心有針眼。當時官府查了很久,沒查出結果,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七竅流血,掌心有針眼——正是蠱毒的症狀。

血神教在中土的勢力,比他們想象的要早得多,也要廣得多。

狄仁傑沉思片刻,走出院子。

村口那個老漢還在掃雪。見他出來,老漢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狄仁傑走到他面前,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他手裡。

“老人家,剛才您說勸狄某別查這個案子。現在可以告訴狄某,為甚麼了嗎?”

老漢看著手中的銀子,又看看狄仁傑,猶豫了很久。

“大人,”他壓低聲音,“不是小的不說,是……不敢說。”

“有狄某在,沒人能傷害你。”

老漢苦笑:“大人,您能護小的一時,能護小的一世嗎?那些人……不是人,是鬼。”

“那些人?甚麼人?”

老漢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湊到狄仁傑耳邊。

“十五年前,趙旺財死的那天夜裡,有人看見……有三個人從趙家出來。”

“三個人?甚麼樣的人?”

“看不清臉。”老漢搖頭,“但有人看見,那三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是……腳不沾地,飄著走的。”

飄著走?

狄仁傑心中一動。

血神教的血尊者,周身血霧環繞,輕功詭異,確實可以做到“飄著走”。

“還有呢?”

“還有……”老漢的聲音更低了,“那三個人走後,有人去趙家看過。說趙旺財一家四口死得……死得……”

“死得怎樣?”

“死得很安詳。”老漢眼中閃過恐懼,“臉上都帶著笑。就像是……像是見到了甚麼很高興的事,笑著死的。”

笑著死。

狄仁傑想起那些中蠱毒而死的人,臉上確實都帶著詭異的微笑。

那是蠱蟲控制心神、讓人在幻境中死去的結果。

“老人家,當年那個天竺商人的鋪子在哪裡?”

“在長安城西市。”老漢道,“不過早就關了。那商人也在十五年前突然失蹤了,再也沒人見過。”

又是一個失蹤的天竺人。

狄仁傑心中已經有數了。

“多謝老人家。”他將銀子塞進老漢手裡,“這些錢,您拿著買點酒喝。”

老漢千恩萬謝。

離開趙家村,狄仁傑一路沉默。

李元芳忍不住問:“大人,您懷疑殺趙旺財一家的,是血神教的人?”

“不是懷疑,是確定。”狄仁傑道,“十五年前,血神教就在中土活動了。趙旺財在天竺商人鋪子裡做工,很可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所以被滅口。”

“那個天竺商人呢?”

“也可能被滅口了。”狄仁傑道,“或者……他本身就是血神教的人,完成任務後撤離了。”

他頓了頓:“元芳,你派人去查,十五年前長安西市所有天竺商人的記錄。看看有沒有失蹤的、暴斃的、或者突然離開的。”

“是!”

“還有,”狄仁傑補充,“查查當時與這些商人有過接觸的官員、富商、地痞……任何可能的人。血神教能在中土活動這麼多年,一定有人暗中庇護。”

“末將明白。”

回到大理寺時,天已經黑了。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沒有停的意思。

狄仁傑剛進書房,蘇無名就迎了上來,臉色有些古怪。

“狄公,有個人要見您。”

“誰?”

“他說他叫……迦葉。”蘇無名壓低聲音,“是個天竺僧人。”

迦葉?

狄仁傑心中一震。

迦葉波已經死了,這是他親眼所見。

這個迦葉是誰?

“人在哪裡?”

“在後院禪房。下官不敢怠慢,讓人給他備了齋飯。”

狄仁傑快步走向後院。

禪房裡,一個年輕僧人正在打坐。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秀,眉宇間透著幾分沉靜。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起身合十行禮。

“狄公,貧僧有禮了。”

狄仁傑打量著他。

這僧人約莫二十出頭,面板白皙,不像天竺人。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淡淡的金色,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你是……”

“貧僧法號迦葉。”僧人道,“來自天竺摩揭陀國。”

“你來長安做甚麼?”

迦葉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如水。

“貧僧是來取一樣東西的。”

“甚麼東西?”

“家師的遺物。”迦葉道,“家師法號迦葉波,三十年前離開天竺,東來傳法,從此音訊全無。貧僧奉師門之命,來尋家師的下落。”

狄仁傑心中一凜。

迦葉波的弟子?

“你師父三十年前離開天竺?”他問,“那時你還沒出生吧?”

迦葉微微點頭:“家師離開時,貧僧確實尚未出生。但師門中留有家師的畫像和記載,貧僧一看便知。”

他從懷中取出一幅卷軸,遞給狄仁傑。

狄仁傑展開卷軸。

上面畫著一個僧人,穿著血紅袈裟,面容枯槁,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與眼前這個年輕僧人一模一樣。

正是迦葉波。

“你師父已經圓寂了。”狄仁傑合上卷軸,“就在敦煌三危山中。”

迦葉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平靜。

“家師……可留下甚麼話?”

狄仁傑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

那是迦葉波的骨灰。

“他說,他想回家。”

迦葉雙手接過包袱,捧在掌心,久久沒有說話。

禪房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風雪聲。

過了很久,迦葉抬起頭,看著狄仁傑。

“狄公,家師一生罪孽深重。但他臨終前能遇到狄公,能放下執念,是他的福分。”

他頓了頓:“貧僧替家師,謝過狄公。”

他跪下來,鄭重叩首。

狄仁傑連忙扶起他:“使不得。”

“使得的。”迦葉道,“家師創立血神教,害人無數。若非狄公,他永世不得解脫。這一拜,是家師欠狄公的。”

他起身,捧著骨灰,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狄公,家師讓貧僧轉告您一句話。”

“請說。”

“那顆種子,是家師畢生修為的結晶。它會擇主,會認主,也會……護主。”迦葉回頭看他,“家師說,您用它來做甚麼,它就會變成甚麼。用它來害人,它就是魔種;用它來救人,它就是佛種。”

他微微一笑。

“家師說,他相信您。”

說完,他推門走入雪中。

雪花紛飛,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狄仁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胸口的種子,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躁動,不是掙扎。

只是……回應。

彷彿在說:我在。

狄仁傑抬手按在胸口。

“我知道了。”他輕聲道,“我會的。”

雪越下越大。

夜色漸深。

狄仁傑回到書房,點亮油燈,開始翻閱那些積壓的卷宗。

趙旺財的滅門案,十五年前的天竺商人,還有那些尚未解開的謎團……

都需要他去查。

都需要他去破。

但他不再焦慮,不再緊迫。

因為他知道,時間還長。

他有的是時間,一件一件來。

外面的雪,還在下。

屋內的燈,還在亮。

燈下的人,還在伏案工作。

胸口的種子,安靜地陪著他。

窗外,雪花紛紛。

窗內,燈火如豆。

長安城的夜,寧靜而安詳。

而守護者,還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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