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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宮闈暗湧

2026-04-08 作者:西北毛哥

驪山的晨霧還未散去,華清宮的飛簷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狄仁傑勒住馬韁,遠遠望著這座皇家溫泉宮。紅牆黃瓦,亭臺樓閣,比長安的皇宮多了幾分閒適,卻也同樣透著森嚴的等級。

蘇無名策馬上前:“狄公,前面就是華清宮禁地了。沒有聖旨或皇后懿旨,我們進不去。”

狄仁傑點頭。他當然知道規矩。華清宮是皇家行宮,非召不得入內。何況現在是十月,皇帝和皇后尚未駕臨,宮中只有留守的太監宮女和侍衛。

但他必須進去。

那張羊皮地圖上標註的,是華清宮溫泉池深處的一個位置。冬至子時,血月當空,經書現蹤——如果《血神經》下卷真的藏在那裡,必須在冬至前取出來。

可怎麼進去呢?

正思索間,一隊車馬從官道緩緩行來。車隊規模不大,但護衛森嚴,前後各有八名帶刀侍衛。中間是一輛青頂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

車隊在狄仁傑面前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狄公?”車中人有些驚訝。

狄仁傑也是一怔:“上官才人?”

竟是上官婉兒。

她穿著簡樸的青衣,頭髮用木簪束起,看上去像是尋常人家的婦人。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銳利,透著一股書卷氣。

“才人這是……”

“婉兒要去華清宮整理藏書。”上官婉兒澹澹道,“陛下和皇后冬日要來小住,命我將宮中的藏書整理一番。狄公在此,莫非也是要去華清宮?”

真是天賜良機。

狄仁傑拱手:“正是。狄某查案,需要去華清宮檢視一處地方,苦於沒有旨意,不得其門而入。”

上官婉兒沉吟片刻:“婉兒可以帶狄公進去。但狄公要答應婉兒一件事。”

“才人請講。”

“無論查到甚麼,不要聲張,更不要牽連婉兒。”上官婉兒直視他的眼睛,“婉兒只想安度餘生,不想再捲入任何紛爭。”

“狄某明白。”

上官婉兒放下車簾:“那就請狄公隨車隊同行吧。”

有了上官婉兒的帶領,進入華清宮果然順利。守門的侍衛驗看了她的腰牌,又看了看狄仁傑和蘇無名,沒有多問就放行了。

進入宮門,眼前豁然開朗。華清宮依山而建,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溫泉池水汽氤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的氣味。

上官婉兒下車,對狄仁傑道:“狄公要去哪裡檢視?”

狄仁傑取出羊皮地圖,指向標註的位置:“溫泉池的西南角,這裡。”

上官婉兒看了一眼地圖,臉色微變:“那裡是‘九龍池’,是皇后娘娘專用的溫泉池。平日除了打掃的宮女,任何人不得靠近。”

“才人可有辦法?”

上官婉兒想了想:“婉兒可以以整理藏書為名,調開值守的宮女太監。但狄公要快,最多半個時辰。”

“足夠了。”

半個時辰後,狄仁傑和蘇無名站在九龍池邊。

這是一個用漢白玉砌成的溫泉池,池中熱水從九個龍首石雕中流出,故名九龍池。池水清澈見底,水汽蒸騰,池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

“就是這裡?”蘇無名環顧四周,“可這裡空空如也,哪裡能藏東西?”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仔細看著地圖上的標註——溫泉深處。

不是池邊,不是池底,而是……深處。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池水。水溫很高,有些燙手。他沿著池壁摸索,一寸一寸地檢查。

忽然,他的手指觸到了一處異常。

在池壁水下三尺處,有一塊石板的縫隙比其他地方略大。他用力一按,石板向內凹陷,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中,放著一個油布包裹。

狄仁傑取出包裹,開啟。

裡面不是經書。

而是一本賬簿。

賬簿的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狄仁傑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一本行賄記錄。

上面詳細記載了朝中官員向韋皇后進獻的財物:黃金、白銀、珠寶、古玩、田產……每一筆都標註了時間、人物、數額。

更觸目驚心的是,其中還記載了官員們用這些財物換取的東西:官職、爵位、免罪、甚至是……人命。

最後一筆記錄,是三天前:吏部侍郎劉文靜,進獻夜明珠一對,換取刑部侍郎王翰的罷官。

王翰是狄仁傑的舊識,為人剛正,曾多次彈劾韋皇后族人貪贓枉法。三天前突然被罷官,理由含糊不清。原來如此。

“狄公,這是……”蘇無名倒吸一口涼氣。

“韋皇后的罪證。”狄仁傑合上賬簿,臉色凝重。

他終於明白了。

李旦留下的線索,指向的根本不是《血神經》下卷,而是韋皇后的罪證。

李旦早就知道韋皇后在收受賄賂,操控朝政。他將證據藏在華清宮,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來要挾韋皇后。

但現在李旦死了,這份證據落到了狄仁傑手中。

問題來了:怎麼處理?

交給皇帝?李顯懦弱,對韋皇后言聽計從,很可能不但不會追究,反而會怪罪狄仁傑多事。

公之於眾?朝中大半官員都牽涉其中,一旦公開,必然引起朝局動盪,甚至可能引發政變。

毀掉?那韋皇后繼續逍遙法外,朝政繼續腐敗。

無論怎麼選擇,都有極大的風險。

“狄公,我們該怎麼辦?”蘇無名問。

狄仁傑沉默良久,將賬簿重新包好,收入懷中。

“先離開這裡。”

回到前殿,上官婉兒已經在等候。見到狄仁傑出來,她迎上來:“狄公可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狄仁傑看著她,忽然問:“才人可知,皇后娘娘為何要讓你來整理華清宮的藏書?”

上官婉兒一怔:“自然是陛下旨意……”

“是嗎?”狄仁傑緩緩道,“華清宮的藏書,每年秋季都會整理。但往年都是內侍省負責,為何今年突然讓才人來做?而且時間不早不晚,正好在狄某需要進入華清宮的時候?”

上官婉兒的臉色變了。

“狄公甚麼意思?”

“狄某的意思是,才人此次來華清宮,恐怕不是整理藏書那麼簡單。”狄仁傑直視她的眼睛,“是皇后娘娘讓你來的吧?目的是監視狄某,看看狄某到底在查甚麼。”

上官婉兒沉默了。

許久,她苦笑:“甚麼都瞞不過狄公。”

她嘆了口氣:“不錯,是皇后娘娘讓婉兒來的。她說,狄公最近在查一些不該查的事,讓婉兒來看看。如果狄公找到了甚麼……不該找到的東西,就讓婉兒……”

“就讓才人怎樣?”

“就讓婉兒勸狄公,適可而止。”上官婉兒低聲道,“皇后娘娘說,朝局剛穩,不宜再生波瀾。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

狄仁傑冷笑:“所以,皇后娘娘是承認自己有問題了?”

“狄公!”上官婉兒急道,“婉兒不是為皇后娘娘辯解。但……但您想想,如果這份證據公開,會是甚麼後果?朝中大半官員落馬,政局動盪,甚至可能……改朝換代。到時候,受苦的還是百姓。”

“所以就要姑息養奸?”狄仁傑反問,“任由貪腐橫行,朝政敗壞?”

“狄公,政治不是非黑即白。”上官婉兒嘆息,“有時候,妥協是為了更大的利益。”

“那正義呢?”狄仁傑問,“那些被冤枉罷官的人呢?那些被貪官欺壓的百姓呢?他們的正義,誰來給?”

上官婉兒無言以對。

狄仁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悲哀。這個曾經才華橫溢、心高氣傲的女子,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終於學會了妥協,學會了“現實”。

但這真的是對的嗎?

“才人的話,狄某會考慮。”狄仁傑最終道,“但狄某也有自己的原則。告辭。”

他轉身離開。

上官婉兒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離開華清宮,回長安的路上,狄仁傑一直沉默。

蘇無名也不敢多問。

直到進了長安城,狄仁傑才開口:“蘇無名,你去查幾件事。”

“狄公請吩咐。”

“第一,查查王翰被罷官的詳細經過,看看有沒有甚麼漏洞。”

“第二,查查劉文靜這些年的升遷軌跡,看看他背後還有甚麼人。”

“第三,”狄仁傑頓了頓,“查查韋皇后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舉動,特別是……和天竺有關的事。”

“天竺?”蘇無名不解。

“《血神經》源自天竺,如果韋皇后真的得到了下卷,她可能會接觸天竺的僧人或者使節。”狄仁傑道,“查查鴻臚寺的記錄,看看最近有沒有天竺來的僧人。”

“下官明白。”

回到大理寺,狄仁傑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取出那本賬簿,一頁頁仔細翻看。

越看,心越沉。

賬簿上記載的,不只是韋皇后收受賄賂這麼簡單。其中還涉及了幾樁命案:御史中丞張說,因為彈劾韋皇后族人強佔民田,三個月前“暴病身亡”;大理寺少卿李邕,因為審理韋皇后侄子的案子,兩個月前“失足落水”……

每一樁命案,都偽裝成意外或疾病。

但賬簿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某月某日,某人進獻某物,求除某人之命。

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狄仁傑的手在顫抖。

他辦過那麼多案子,見過那麼多罪惡,但這一次,還是讓他感到了寒意。

這不是普通的貪腐,這是……有組織的謀殺。

韋皇后用手中的權力,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將所有反對她的人一一清除。

而皇帝李顯,對此一無所知,或者……假裝一無所知。

怎麼辦?

真的公開嗎?

就像上官婉兒說的,一旦公開,朝局必然動盪。韋皇后及其黨羽不會坐以待斃,很可能會鋌而走險,甚至發動政變。

到時候,長安必將血流成河。

可不公開,這些冤魂如何安息?正義如何伸張?

狄仁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狄公!狄公!”

是蘇無名。

他推門而入,臉色蒼白:“狄公,出事了!”

“甚麼事?”

“王翰……王翰死了!”

狄仁傑勐地站起:“甚麼?”

“就在半個時辰前,王翰在家中自縊身亡。”蘇無名喘著氣,“留下遺書,說自己‘才疏學淺,不堪重任,愧對皇恩’,所以自盡謝罪。”

自縊?

謝罪?

“不可能!”狄仁傑斷然道,“王翰為人剛正,就算被罷官,也絕不會自盡。何況他還有老母在堂,幼子待哺,怎麼可能拋下家人自盡?”

“下官也這麼想,所以立刻去檢視了現場。”蘇無名壓低聲音,“王翰確實是自縊,脖子上有勒痕,腳下有踢倒的凳子。但……但下官發現了一個疑點。”

“說。”

“王翰的手腕上,有一個針眼。”蘇無名道,“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下官記得,當年趙文淵等人中蠱毒時,掌心也有針眼。”

蠱毒!

狄仁傑的心沉了下去。

韋皇后不但收受賄賂,殺人滅口,還用上了蠱術!

“遺書呢?”

“在這裡。”蘇無名遞上一張紙。

狄仁傑接過。紙上字跡確實是王翰的,但筆觸僵硬,缺乏生氣,像是被人控制著寫的。

“是‘傀儡蠱’。”狄仁傑咬牙,“中蠱者會按照施蠱者的指令行事,但表面上看起來是自願的。”

他想起柳依依說過,血蠱護法最擅長的就是傀儡蠱。中蠱者會變成行屍走肉,任人擺佈。

如果韋皇后真的得到了《血神經》下卷,那她會傀儡蠱就不奇怪了。

“王翰的家人呢?”

“都被控制起來了。”蘇無名道,“刑部來人,說王翰是罪臣,家人也要受牽連。下官去的時候,他們正在抄家。”

抄家……

這是要毀滅證據。

“蘇無名,你立刻帶人去王翰家,找到他生前寫的奏摺、書信,特別是彈劾韋皇后族人的那些。”狄仁傑道,“一定要搶在刑部之前!”

“是!”

蘇無名匆匆離去。

狄仁傑在書房中踱步。

事情的發展,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還要惡劣。

韋皇后已經動手了。她不但殺了王翰,還要抄家滅跡。下一步,會不會輪到他狄仁傑?

畢竟,他現在手裡握著韋皇后的罪證。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不是蘇無名,這敲門聲很輕,很禮貌。

“誰?”

“狄公,是老奴。”

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狄仁傑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老太監,穿著紫色的宦官服,面白無鬚,笑容可掬。

狄仁傑認得他,是皇帝身邊的近侍,高力士。

“高公公,有何事?”

“陛下召見。”高力士躬身道,“請狄公即刻入宮。”

皇帝召見?

在這個時候?

狄仁傑心中警鈴大作。

“公公可知,陛下召見狄某,所為何事?”

“老奴不知。”高力士笑容不變,“但皇后娘娘也在。”

皇后也在。

狄仁傑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召見,這是……攤牌。

韋皇后知道他去過華清宮,知道他已經拿到了罪證。所以先下手為強,透過皇帝召見他,要逼他交出手中的東西。

或者,直接滅口。

去,還是不去?

如果不去,就是抗旨,韋皇后可以名正言順地治他的罪。

如果去,很可能有去無回。

但狄仁傑沒有猶豫。

“請公公帶路。”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將賬簿貼身藏好,然後跟著高力士走出大理寺。

門外,一輛宮車已經等候多時。

狄仁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大理寺的牌匾。

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沒有後悔。

因為他是狄仁傑。

守護正義的狄仁傑。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

他都會去。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也是他的宿命。

宮車緩緩駛向皇城。

夕陽如血,染紅了長安的天空。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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