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書房內,燭火通明。狄仁傑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從白馬寺密室帶回的羊皮冊子,以及薛訥給他的三個祭壇地址。
他已經思考了一整天。
薛訥的背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血神教滲透如此之深,連太平公主都能控制,收買一個禁軍將領又算得了甚麼?
但薛訥為何要告訴他七個祭壇的事?是為了取得信任,還是另有隱情?
更關鍵的是,曇無讖說需要純陽之血作為陣眼,而自己是純陽之體。這意味著,血神教一定會想方設法抓住他。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將計就計。
他取出一張紙,開始寫密信。
第一封給李元芳:
“元芳見字如面。今夜子時,東市波斯胡寺,西市祆祠,慈恩寺,三處皆有血神教獻祭。你帶人分頭監視,但不要行動,只需記錄所有參與者的相貌特徵。切記,無論看到甚麼,都不要暴露。事畢,回大理寺等我。”
第二封給蘇無名:
“無名:你持我手令,暗中調集可靠內衛三百人,埋伏在含元殿廢墟周圍。若見我與薛訥等人進入廢墟,不要立即行動,待聽到三聲哨響,再衝入擒人。若我未發訊號,則按兵不動。”
第三封……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
給太平公主:
“公主殿下:臣已查明血神教最終計劃,將在三月十五血月之夜,於含元殿地下喚醒血神。現臣欲將計就計,以身作餌,引蛇出洞。若臣有不測,請公主將此信轉交相王李旦,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寫完三封信,他用蠟封好,喚來狄福。
“這三封信,你親自去送。給李將軍和蘇大人的,必須親手交到他們本人手中。給公主的,若公主府守衛阻攔,就說是關於‘淨血大典後續調養’之事,他們自會放行。”
“是,老爺。”狄福接過信,猶豫道,“老爺,您是不是……有危險?”
狄仁傑微笑:“放心,我自有分寸。去吧。”
狄福離去後,狄仁傑開始準備。
他換上一件特製的內衫——內襯有細密的鐵絲網,可防刀劍。袖中藏了三枚煙霧彈,腰間暗袋裡是金針和解毒藥。靴底有暗格,藏著鋒利的匕首。
最後,他取出一枚玉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上。
扳指內側,刻著一個“狄”字。
這是狄家祖傳之物,父親臨終前交給他,說:“懷英,你性子剛直,將來難免遭人嫉恨。若遇危難,此物或可救你一命。”
他從未用過。
但今夜,或許要用到了。
一切準備妥當,他坐在椅上,閉目養神。
等待子時的到來。
等待,薛訥的到來。
亥時三刻。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大人,薛將軍求見。”守衛通報。
“請。”
薛訥走進書房,一身戎裝,神色如常。
“狄公,有訊息了。”他壓低聲音,“曇無讖現身了。”
“在哪裡?”
“在慈恩寺。”薛訥道,“末將的人盯了他一天,發現他在寺中與幾個可疑人物密會。看樣子,今夜子時的獻祭,他會在慈恩寺主持。”
慈恩寺……
那裡是三個已知祭壇之一,也是太平公主差點跳塔的地方。
“其他兩個祭壇呢?”
“波斯胡寺和祆祠,也有人在準備。”薛訥道,“但曇無讖在慈恩寺,那裡應該是主祭壇。”
狄仁傑看著他,忽然問:“薛將軍,你可知道,曇無讖為何要抓我?”
薛訥一愣:“抓您?他為甚麼要抓您?”
“他說,我的血是純陽之血,可以作為陣眼,增強血神陣法的威力。”狄仁傑緩緩道,“所以,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抓住我。”
薛訥臉色微變:“這……末將不知。”
“不知?”狄仁傑盯著他,“薛將軍,你真的不知嗎?”
書房內,氣氛陡然緊張。
薛訥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但狄仁傑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薛訥,眼神平靜。
良久,薛訥鬆開了手,苦笑:“狄公果然看出來了。”
“看出甚麼?”
“看出末將在演戲。”薛訥嘆息,“但狄公可知,末將為何要演戲?”
“為何?”
“因為曇無讖在試探末將。”薛訥低聲道,“他懷疑末將不是真心投靠血神教,所以設了個局——他說要抓狄公,看末將的反應。若末將立刻答應,說明末將是真的背叛。若末將猶豫,說明末將另有圖謀。”
狄仁傑心中一動:“所以你是……”
“末將是在將計就計。”薛訥眼中閃過精光,“假裝答應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後在他最鬆懈的時候,反戈一擊。”
“那你昨夜在含元殿地下,與曇無讖的對話……”
“那是說給狄公聽的。”薛訥道,“末將知道狄公在暗中觀察,所以故意說那些話,讓狄公懷疑末將。這樣,曇無讖才會相信,末將是真的背叛了。”
原來如此。
薛訥也在將計就計。
狄仁傑沉默片刻,問:“我憑甚麼相信你?”
“憑這個。”薛訥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
玉佩上,刻著一個“薛”字,但“薛”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隴右薛氏,忠烈傳家”。
“這是末將父親留下的。”薛訥聲音沉重,“父親臨終前說,薛家世代忠良,絕不可與邪教為伍。末將若背叛,父親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
狄仁傑看著玉佩,又看著薛訥真誠的眼神。
終於,他點頭。
“好,我信你。”
“謝狄公。”薛訥拱手,“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按原計劃。”狄仁傑道,“你帶我去慈恩寺,假裝抓住了我。我會配合你演戲,引出曇無讖和他的同黨。”
“太危險了。”薛訥皺眉,“曇無讖武功高強,身邊還有不少死士。萬一……”
“沒有萬一。”狄仁傑澹澹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只有抓住曇無讖,才能知道血神教的完整計劃,才能阻止他們。”
薛訥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
“好。但狄公要答應末將一件事。”
“說。”
“若情況危急,末將會先保護狄公撤離。”薛訥鄭重道,“狄公是大唐棟樑,不能有事。”
狄仁傑微笑:“薛將軍有心了。走吧。”
兩人離開狄府,乘馬車前往慈恩寺。
途中,薛訥簡單介紹了情況。
“慈恩寺的祭壇在大雁塔地宮。那裡原本是存放佛骨舍利的地方,但三年前被血神教秘密改造,成了祭壇。今夜子時,曇無讖會在地宮舉行獻祭,祭品是一個從終南山抓來的道士。”
“有多少守衛?”
“明哨十二,暗哨八,都是血神教死士。”薛訥道,“地宮入口在塔基東北角,有機關。末將已經買通了一個內應,到時候會為我們開門。”
“內應可靠嗎?”
“可靠。”薛訥點頭,“他是末將安插在血神教中的臥底,已經三年了。”
三年……
薛訥從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
這個人,心思之深,令人心驚。
馬車在慈恩寺後門停下。
夜色深沉,寺中寂靜無聲。
薛訥帶著狄仁傑,繞到寺牆東北角。那裡有一處暗門,虛掩著。
一個黑影從門內閃出,低聲道:“將軍。”
“情況如何?”
“祭壇已經佈置好了,曇無讖正在地宮準備。”黑影道,“祭品被關在側室,已經餵了迷藥。”
“帶路。”
黑影引著兩人進入暗門,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來到大雁塔基座下。
塔基有一個暗門,通向地宮。
黑影在牆上按了幾下,暗門緩緩開啟。
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階梯向下,深不見底。
薛訥看向狄仁傑:“狄公,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狄仁傑搖頭,率先走下階梯。
薛訥跟上,黑影留在外面把風。
地宮很深,走了約莫五十級臺階,才到底。
下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比含元殿地下的那個還要大。
四周點著油燈,光線昏暗。
正中有一個石臺,臺上畫著血神教的符號。符號中央,躺著一個道士,昏迷不醒。
石臺周圍,站著八個人,都穿著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
為首一人,正是曇無讖。
他見到薛訥和狄仁傑,笑了。
“薛將軍果然沒有讓貧僧失望。”
“人帶來了。”薛訥將狄仁傑往前一推,“答應我的事,該兌現了。”
“不急。”曇無讖看向狄仁傑,“狄公,我們又見面了。”
狄仁傑冷冷看著他:“曇無讖,你一個出家人,為何要助紂為虐?”
“出家人?”曇無讖大笑,“貧僧從來就不是甚麼出家人。貧僧是血神教四大護法之一,法號‘血月’。”
血月護法。
四大護法之一。
李淳風已死,還有三個。
原來曇無讖就是其中之一。
“你們到底想做甚麼?”
“做甚麼?”曇無讖眼中閃過狂熱,“喚醒血神,建立神國!讓這人間,變成血神統治的樂土!”
“痴心妄想。”狄仁傑冷笑,“邪不勝正,你們不會成功的。”
“是嗎?”曇無讖緩緩走近,“狄公可知,為甚麼一定要用你的血?”
“為甚麼?”
“因為你是純陽之體,又是朝廷重臣,身負國運。”曇無讖道,“用你的血作為陣眼,可以借大唐國運,助血神降臨。屆時,血神不僅會甦醒,還會擁有掌控國運的力量。這大唐江山,將徹底成為血神的祭品!”
好毒的計策!
不僅要喚醒邪靈,還要奪取國運!
“你們休想。”狄仁傑沉聲道。
“由不得你。”曇無讖一揮手,“拿下!”
兩個黑衣人上前,要抓狄仁傑。
但就在這時,薛訥動了。
他勐地拔劍,刺向曇無讖!
曇無讖似乎早有準備,身形一晃,躲開這一劍,冷笑道:“薛訥,你果然不是真心投靠。”
“我薛家世代忠良,豈會與邪教為伍!”薛訥喝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揮劍攻向曇無讖。
兩人戰在一處。
薛訥劍法凌厲,但曇無讖武功更高,一根禪杖使得出神入化,漸漸佔了上風。
其他黑衣人圍了上來。
狄仁傑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勐地從袖中掏出煙霧彈,砸在地上。
“砰!”
煙霧瀰漫,地宮中一片混亂。
狄仁傑趁機衝向石臺,解開道士的繩索,將他背起。
“哪裡走!”一個黑衣人攔在面前。
狄仁傑從靴底抽出匕首,勐地刺出。
黑衣人沒想到他還有武器,猝不及防,被刺中肩膀,慘叫一聲退開。
狄仁傑揹著道士,衝向階梯。
但階梯口,又出現兩個黑衣人。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危急時刻,薛訥忽然大喝一聲,拼著受了一杖,衝到狄仁傑身邊。
“狄公,你先走!”他揮劍擋住兩個黑衣人。
“一起走!”
“不行!”薛訥咬牙,“他們的目標是您!您走了,他們不會追!快走!”
狄仁傑知道他說得對。
血神教的目標是自己,只要自己逃走,他們不會在意薛訥和這個道士。
“保重!”他不再猶豫,揹著道士衝上階梯。
身後,傳來薛訥的怒吼,以及刀劍相交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拼命向上跑。
終於,衝出地宮。
外面的黑影還在把守,見到他,愣了一下。
“讓開!”狄仁傑喝道。
黑影猶豫了一下,讓開了路。
狄仁傑衝出暗門,來到寺中。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清涼。
他放下道士,取出哨子,連吹三聲。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幾乎同時,四周響起腳步聲。
蘇無名帶著三百內衛,衝了進來。
“大人!”蘇無名見到狄仁傑,鬆了口氣。
“快,下去救薛將軍!”狄仁傑急道。
蘇無名帶人衝進地宮。
但已經晚了。
地宮中,薛訥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曇無讖和其他黑衣人,已經不見了。
只有地上,留著一行血字:
“三月十五,血月當空,神臨之日,再會狄公。”
他們跑了。
狄仁傑扶起薛訥。
薛訥還活著,但傷勢很重,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不止。
“薛將軍,撐住。”狄仁傑撕下衣襟,為他包紮。
薛訥虛弱地睜開眼:“狄公……您……沒事就好……”
“別說話,儲存體力。”狄仁傑道,“大夫馬上就到。”
“不……”薛訥抓住他的手,“末將……有話說……”
“你說。”
“曇無讖……不是真正的首領……”薛訥喘息道,“四大護法之上……還有一個人……叫‘血神使’……他才是……真正的……”
話沒說完,他頭一歪,昏了過去。
血神使?
四大護法之上,還有更高層?
狄仁傑心中沉重。
血神教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而三月十五,越來越近了。
他看向夜空。
烏雲遮月,不見星光。
但狄仁傑知道,烏雲終將散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烏雲散去之前,找出那個“血神使”。
阻止他。
不惜一切代價。
因為他是狄仁傑。
守護大唐的狄仁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