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狄府書房。
李元芳帶回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大人,天牢司獄趙無恤昨夜暴斃家中。”
“怎麼死的?”狄仁傑放下手中的卷宗,眉頭緊鎖。
“說是心悸突發。”李元芳壓低聲音,“但屬下檢視了屍體,發現他脖頸處有極細的針孔,似是被毒針所殺。手法隱蔽,若非仔細查驗,根本看不出。”
狄仁傑沉默。又一條線索斷了。趙無恤一死,姚崇被逼自盡的事就再難追查。
“太平公主那邊有甚麼動靜?”
“表面安靜。”蘇無名接話道,“公主府大門緊閉,守衛森嚴。但屬下監視時發現,每天子時前後,後園牆外都會停一輛黑色馬車,約莫一刻鐘後離開。車中之人從未露面。”
“可曾跟蹤?”
“跟蹤過三次,但每次都在西市附近跟丟。對方似乎對長安街巷極為熟悉,總能在人群密集處脫身。”
狄仁傑手指輕敲桌面。看來,太平公主雖然被軟禁,但與外界的聯絡從未中斷。
“劉文靜的卷宗查得如何?”
蘇無名取出一疊厚厚的文書:“劉文靜,工部侍郎,神功元年三月暴斃。表面死因是中風,但當時負責驗屍的仵作在案發後第二天就辭官回鄉,不久後也‘意外’落水身亡。”
“這麼巧?”李元芳挑眉。
“更巧的是,”蘇無名繼續道,“劉文靜死前負責督建洛陽明堂。明堂是陛下登基後修建的第一座大殿,耗資巨大。劉文靜死前一個月,曾向陛下密奏,稱明堂建造中有鉅額款項去向不明。”
狄仁傑心中一動:“涉及何人?”
“卷宗上沒寫。”蘇無名搖頭,“但屬下查到,當時負責明堂銀錢撥付的,是戶部侍郎崔湜。而崔湜……是太平公主的姘頭。”
線索漸漸連成一線。
劉文靜發現了明堂建造中的貪墨,而貪墨涉及太平公主的親信。於是他被害死,仵作也被滅口。
但這與血神教有甚麼關係?
“劉文靜的管家說,劉文靜死前見過魏元忠。”狄仁傑沉吟道,“魏元忠當時是御史大夫,主管監察。劉文靜找他,很可能是想舉報貪墨之事。”
“那魏相為何不報?”李元芳問。
“或許……他也牽扯其中?”蘇無名猜測。
狄仁傑搖頭:“魏元忠為人剛直,不像是會貪墨之人。除非……”
他忽然想起面具人的話:“真正的教主,就在朝中,且身居高位。”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無名,你去查一件事。”狄仁傑沉聲道,“查查三年前,也就是劉文靜死的那段時間,朝中哪位重臣曾突然重病,或是有異常舉動。”
“大人懷疑……”
“我懷疑,血神教煉製血魄丹,不僅需要年輕女子的心頭血,可能還需要某種特殊的藥材或條件。”狄仁傑緩緩道,“而明堂建造中的貪墨,或許就是為了籌集這些資源。”
蘇無名眼中閃過驚色:“屬下這就去查!”
蘇無名離去後,李元芳低聲道:“大人,若真如您所料,那朝中豈不是……”
“慎言。”狄仁傑抬手製止,“此事關係重大,未有確鑿證據前,不可妄下論斷。”
話雖如此,但他心中已有了幾個懷疑物件。
魏元忠、張柬之、崔玄暐……這些當朝重臣,都有可能是那個“教主”。
但證據呢?
沒有證據,一切只是猜測。
就在這時,狄福來報:“老爺,宮中高公公來了。”
狄仁傑急忙起身相迎。
高力士是武則天的心腹太監,此時親至,必有要事。
“狄公,陛下密旨。”高力士也不寒暄,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
狄仁傑恭敬接過,展開一看,上面是武則天的親筆:
“懷英所奏,朕已閱。茲授爾密查之權,可調動內衛三百,千牛衛五百。凡涉血神教案者,無論官職高低,皆可先行緝拿,後奏。唯太平公主之事,暫勿深究,朕自有安排。八月十五前,務必破案。欽此。”
下方蓋著皇帝玉璽和武則天私印。
狄仁傑心中震動。這道密旨,等於給了他生殺予奪的大權。但同時,也意味著局勢已危急到必須採取非常手段的地步。
“高公公,陛下鳳體如何?”狄仁傑關切地問。
高力士嘆息:“時好時壞。昨日咳血三次,今日稍好,但仍無法下床。太醫說,陛下這是心病,需靜養。但朝中之事……”
他欲言又止。
狄仁傑明白。武則天病重,太子李顯懦弱,太平公主虎視眈眈,朝中暗流湧動。這個時候,若血神教真發動血祭,大唐江山危矣。
“請公公轉告陛下,臣必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高力士點頭,又低聲道:“狄公,還有一事。陛下讓老奴轉告:小心魏元忠。”
狄仁傑心中一驚:“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沒說原因,只讓老奴轉告這句話。”高力士頓了頓,“老奴在宮中多年,看人還算準。魏相這些日子,確實有些反常。”
“怎麼個反常法?”
“以前魏相上朝,總是直言敢諫,從不顧及旁人臉色。但這幾個月,他變得沉默寡言,很多時候都稱病不朝。就算上朝,也總是心不在焉。有人看見,他曾在宮中獨自對著一面銅鏡喃喃自語,狀若瘋癲。”
銅鏡?狄仁傑想起,血神教信奉血神,而血神的象徵之一就是銅鏡——據說能照見人心底的慾望。
“多謝公公提醒。”
送走高力士,狄仁傑陷入沉思。
武則天讓他小心魏元忠,面具人說朝中有內鬼,種種線索都指向這位當朝宰相。
但魏元忠為何要這麼做?他已是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除非……他想要的不僅僅是權力。
血神教追求的是長生不老,是超凡入聖。難道魏元忠是受了長生不老的誘惑?
“大人,”李元芳忽然道,“屬下想起一件事。”
“說。”
“三個月前,魏相曾向陛下請求,想辭官回鄉。理由是年事已高,體弱多病。但陛下沒準,還賞賜了不少珍貴藥材。”李元芳回憶道,“當時朝中很多人都覺得奇怪,魏相雖年過六旬,但一向身體硬朗,怎麼突然就要辭官?”
狄仁傑眼中閃過精光:“他請辭的時間,具體是甚麼時候?”
“屬下記得,是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正是張昌宗府上侍女春梅被殺的日子!
難道……
狄仁傑勐地站起:“元芳,你立即去太醫署,查查魏元忠這半年的就診記錄。我要知道他得了甚麼病,用了甚麼藥!”
“是!”
李元芳匆匆離去。
狄仁傑在書房中踱步。如果魏元忠真的在服用血魄丹,那麼太醫署一定有記錄。血魄丹雖能延年益壽,但副作用極大,長期服用會導致神智錯亂、身體異變。魏元忠的那些反常舉動,很可能就是藥效所致。
但他身為宰相,為何要冒險服用這種邪藥?
除非……他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
或者,他根本就是自願的。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狄仁傑勐地轉頭,只見一支飛鏢破窗而入,釘在書桌上。飛鏢上綁著一張紙條。
又是昨夜那個人!
他衝到窗前,外面空無一人。
回到桌前,他取下紙條,上面寫著:
“今夜丑時,慈恩寺塔頂。帶陣法圖,交換真兇身份。若不來,後果自負。”
慈恩寺塔?那是長安最高建築,塔頂狹窄險峻,一旦有埋伏,極難脫身。
但對方以真兇身份為餌,他不得不去。
狄仁傑握緊紙條,眼中閃過決絕。
丑時,慈恩寺。
大雁塔在夜色中矗立,如一把利劍直刺蒼穹。
狄仁傑獨自登上塔頂。這裡四面通風,只有丈許見方,確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他等了約莫一刻鐘,一個黑影從塔簷下翻上來,正是昨夜的面具人。
“狄公果然守約。”面具人的聲音依然嘶啞。
“你要的陣法圖。”狄仁傑取出羊皮卷,“真兇是誰?”
面具人卻不接圖,反而問道:“狄公可曾想過,血神教為何能在大唐潛伏多年而不被發現?”
“願聞其詳。”
“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教派。”面具人緩緩道,“而是一個‘生意’。”
“生意?”
“對,生意。”面具人點頭,“長生不老,是所有人的夢想。帝王將相,販夫走卒,誰不想多活幾年?血魄丹雖邪,但確實能延壽。於是,有人看到了商機。”
狄仁傑皺眉:“你是說,血神教是在販賣血魄丹?”
“正是。”面具人道,“一顆血魄丹,價值千金。而血神丹,更是無價之寶。朝中那些重臣,軍中那些將領,為了多活幾年,不惜重金購買。而賣給他們的人,就隱藏在朝堂之上。”
“是誰?”
面具人沉默片刻:“我不能直接告訴你。但可以給你一個提示:此人位高權重,掌控著大唐的錢袋子。”
錢袋子?戶部!
戶部尚書是韋安石,但真正掌握實權的是戶部侍郎崔湜。而崔湜,是太平公主的人。
“是崔湜?”狄仁傑問。
面具人搖頭:“崔湜只是臺前人物。真正的幕後主使,比他地位更高。”
比崔湜地位更高?那只有宰相,或是皇室成員。
“難道是……”狄仁傑心中浮現一個名字。
面具人似乎看出他所想,忽然道:“狄公,小心身後!”
話音未落,數支弩箭破空而來!
狄仁傑勐地側身,箭簇擦著他的臉頰飛過,釘在塔柱上。緊接著,四個黑衣人從塔下翻上,手持利刃,殺氣騰騰。
“有埋伏!”狄仁傑拔劍。
面具人也抽出短刀:“不是我的人!”
兩人背靠背迎敵。四個黑衣人武功高強,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塔頂空間狹小,打鬥極為兇險。狄仁傑雖然劍法精妙,但畢竟年事已高,加上前日受傷,漸漸落了下風。
面具人見狀,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彈丸,勐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彈丸炸開,冒出濃密的白煙,瞬間籠罩整個塔頂。
“走!”面具人拉住狄仁傑,縱身從塔頂躍下!
“你瘋了!”狄仁傑驚呼。慈恩寺塔高十丈,這麼跳下去必死無疑。
但面具人似乎早有準備,下落途中勐地甩出一條繩索,纏住塔簷下的斗拱。兩人借力一蕩,落在第三層的迴廊上。
“這邊!”面具人帶著狄仁傑,從一扇窗戶翻入塔內。
塔內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從窗縫透入。
“他們是甚麼人?”狄仁傑喘息著問。
“血神教的殺手。”面具人低聲道,“看來,他們已經發現我在調查了。”
“你究竟是誰?”狄仁傑盯著他,“為何要冒死救我?”
面具人沉默。良久,他緩緩摘下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張清秀但蒼白的面容。約莫三十餘歲,眉宇間帶著書卷氣,但眼神中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你是……”狄仁傑覺得此人面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在下姓劉,名晏。”面具人拱手,“家父劉文靜。”
劉文靜之子!
狄仁傑震驚。劉文靜暴斃時,其子劉晏年僅十二,後不知所蹤。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而且一直在暗中調查父親的死因。
“三年前,我父親發現了血神教的秘密,被滅口。”劉晏眼中閃過恨意,“我僥倖逃脫,隱姓埋名,發誓要為他們報仇。這些年,我暗中調查,終於查到了些眉目。”
“真兇到底是誰?”狄仁傑急問。
劉晏剛要開口,塔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們追來了!”劉晏臉色一變,“狄公,你快走。我來拖住他們。”
“不行,一起走!”
“來不及了!”劉晏推了狄仁傑一把,“記住,查查戶部的‘長生庫’。所有的秘密,都在那裡!”
說完,他轉身衝出塔門,與追來的黑衣人戰在一處。
狄仁傑知道,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他咬咬牙,從另一側窗戶翻出,順著塔簷滑下。
落地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塔頂。打鬥聲漸漸微弱,最終歸於沉寂。
劉晏他……
狄仁傑握緊拳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狄府,他立即喚來蘇無名和李元芳。
“查戶部的‘長生庫’。”狄仁傑沉聲道,“我要知道,那裡面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長生庫?”李元芳疑惑,“戶部有這地方?”
“應該是秘密金庫。”蘇無名分析道,“戶部掌管天下錢糧,有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和錢財,會藏在秘密金庫裡。長生庫,顧名思義,可能與長生不老有關。”
狄仁傑點頭:“劉晏臨死前說,所有的秘密都在那裡。我們必須儘快查清楚。”
“可戶部守衛森嚴,長生庫更是機密中的機密,如何查?”李元芳問。
狄仁傑思索片刻:“我有一計。”
他低聲說出計劃。蘇無名和李元芳聽完,都是臉色凝重。
“太冒險了。”蘇無名道。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狄仁傑神色堅定,“八月十五在即,我們沒有時間了。”
窗外,東方漸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這一天,註定充滿兇險。
狄仁傑知道,他正在接近真相,也正在接近死亡的邊緣。
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是狄仁傑。
因為,總得有人,揭開這黑暗的帷幕。
哪怕那後面,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