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午時。政變的血腥氣尚未散盡,宣政殿外的漢白玉石階上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太監和宮女們正在沖洗,清水混著血水流淌,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狄仁傑站在殿前廊下,望著忙碌的宮人。一場驚心動魄的政變,就這樣在半天內被粉碎。但後續的清理,才剛剛開始。
“狄公。”李多祚走來,甲胃上還帶著血汙,“逆黨已全部收押。武三思、太平公主單獨關押在上陽宮地牢,其餘人等押往大理寺獄。玄甲軍已控制皇城各門,洛陽四門也已封閉。”
“有勞將軍。”狄仁傑點頭,“陛下有旨,全城搜捕張柬之、武三思餘黨。凡涉案官員,無論品級,一律拘審。”
“是!”
李多祚領命而去。狄仁傑轉身入殿。宣政殿內,武則天正與幾位重臣議事。除了狄仁傑,還有新任宰相姚崇、宋璟,以及剛從揚州趕回的裴懷古。
“懷古,揚州情況如何?”武則天問。
裴懷古躬身:“回陛下,揚州已穩定。趙謙餘黨盡數擒獲,繳獲軍械三千餘件,糧草五萬石。另在漕幫巢穴搜出往來書信,證實張柬之、武三思確與高麗、倭國勾結。”
他將一沓書信呈上。武則天翻閱,面色陰沉:“通敵賣國,罪不容誅!懷古,你即刻返回揚州,將涉案人員押解進京,朕要親審!”
“臣遵旨。”
裴懷古退下後,武則天看向姚崇、宋璟:“二位愛卿,朝中局勢,你們看該如何處置?”
姚崇沉吟道:“陛下,此次政變牽連甚廣。張柬之掌政多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武三思為梁王,宗室姻親眾多。若徹查,恐朝堂半空。”
“那依姚相之見?”
“臣以為,首惡必誅,脅從可宥。”姚崇道,“張柬之、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主謀,按律當誅。其餘官員,若不知情或被迫參與,可酌情從輕發落。如此,既可震懾宵小,又不至動搖國本。”
宋璟卻道:“臣以為不妥。謀逆大罪,豈可輕縱?今日縱一人,明日便有效彷者。陛下,當藉此機會,肅清朝堂,剷除奸佞!”
兩位宰相意見相左。武則天看向狄仁傑:“懷英,你說呢?”
狄仁傑沉思片刻:“臣以為,姚相、宋相之言皆有道理。謀逆當嚴懲,但若株連過廣,恐生變亂。臣建議,分三等處置:主謀者,誅九族;知情參與者,斬立決;被脅迫者,流放嶺南。另,凡檢舉揭發者,可從輕發落。”
“準。”武則天拍板,“此事由懷英全權負責。姚崇、宋璟輔之。三日內,擬定名單,呈報朕御批。”
“臣遵旨。”
議事畢,狄仁傑回到大理寺。寺內已人滿為患,牢房不夠用,連廨房都臨時關押了犯人。蘇無名已從城外趕來,正在整理卷宗。
“老師!”見到狄仁傑,蘇無名急步上前,“您沒事吧?”
“沒事。”狄仁傑拍拍他的肩,“你來得正好。這些卷宗,要儘快整理。所有涉案人員的供詞、證據,都要一一核對。”
“學生明白。”蘇無名猶豫道,“老師,學生在城外時,見到不少官員家被抄,女卷孩童哭聲震天……其中有些,可能確實不知情。”
狄仁傑嘆息:“無名,政治鬥爭,從來都是殘酷的。今日我們不狠心,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我們,是陛下,是這江山社稷。”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但你說得對,罪不及妻兒。這樣,你去查一查,哪些官員是真心悔過,哪些家卷確實無辜。擬個名單給我,我向陛下求情。”
“是!”蘇無名精神一振。
接下來的三天,狄仁傑幾乎沒閤眼。他審問犯人,核對證據,查閱卷宗。名單越來越長,牽扯的人越來越多。張柬之為相十五年,武三思為梁王二十年,他們的勢力早已滲透到朝堂的每個角落。
第三天傍晚,蘇無名拿著一份名單進來:“老師,這是學生整理的‘可宥者’名單,共四十七人。這些官員或是被脅迫,或是隻沾了點邊,罪不至死。還有他們的家卷,共二百餘人。”
狄仁傑接過,仔細檢視。名單上有他熟悉的名字,也有陌生的。他提起硃筆,勾掉幾個:“這幾人,我審過,表面無辜,實則知情。不能放。”
“是。”
最終名單確定:主謀七人,誅九族;從犯三十九人,斬立決;脅從者一百一十三人,流放;可宥者四十一人,貶官或罷職。涉及家卷近千人。
狄仁傑帶著名單入宮。上陽宮中,武則天正在批閱奏章。見狄仁傑來,她放下硃筆:“名單擬好了?”
“是。”狄仁傑呈上。
武則天翻閱,良久不語。殿中只聞更漏聲聲。
“懷英,你可知這份名單意味著甚麼?”武則天緩緩道,“意味著上千顆人頭落地,意味著上千個家庭破碎。”
“臣知。”
“但朕必須這麼做。”武則天眼中閃過寒光,“朕的仁慈,已經被當作軟弱。這一次,朕要讓天下人知道,背叛朕的下場。”
她提起硃筆,在名單上批了兩個字:“准奏”。
墨跡未乾,鮮紅如血。
“明日午時,宣政門外,當眾行刑。”武則天將名單遞還,“懷英,你去監刑。”
狄仁傑心頭一顫,但還是接過:“臣……遵旨。”
走出上陽宮時,天已全黑。宮燈次第亮起,將宮殿的影子拉得很長。狄仁傑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沉重。
回到大理寺,蘇無名還在等他。見到老師臉色,蘇無名已猜到結果:“陛下準了?”
“準了。”狄仁傑坐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明日午時,宣政門外,我監刑。”
蘇無名沉默。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上千人在眼前被處決,那種場面,那種血腥,會讓人終生難忘。
“無名,你明日不必去。”狄仁傑忽然道。
“不,學生要去。”蘇無名堅定地說,“學生要記住這一刻,記住權力鬥爭的殘酷,記住為官者的責任。”
狄仁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好孩子。”
這一夜,師徒二人都沒睡。他們最後一次核對名單,確保沒有冤錯。天快亮時,狄仁傑忽然問:“無名,你說,我們這樣是對是錯?”
蘇無名想了想:“學生不知道。學生只知道,若讓張柬之、武三思得逞,死的可能不止這些人。江山易主,外敵入侵,戰亂四起,那時候死的,可能就是成千上萬的百姓。”
“是啊……”狄仁傑長嘆,“有時候,殺是為了不殺,罰是為了不罰。這其中的道理,你還年輕,慢慢體會吧。”
晨光熹微時,鼓聲響起。行刑的時刻到了。
宣政門外,已搭起高臺。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有官員,有百姓,有軍士。臺上,劊子手們手持鬼頭刀,肅然而立。
狄仁傑身穿紫色官袍,端坐監刑臺正中。左右是姚崇、宋璟。臺下,囚犯們被分批押上,按罪名跪在不同的區域。
午時正,三聲炮響。狄仁傑起身,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張柬之、武三思、太平公主等人,結黨營私,勾結外邦,囤積甲兵,圖謀篡逆……罪證確鑿,天理難容。依律,主謀者誅九族,從犯者斬立決,脅從者流放……”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清晰而冰冷。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或一群人被押上行刑臺。
第一個是張柬之的獨子張說。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曾是洛陽有名的才子,如今卻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爹……爹……”他喃喃著,望向父親被關押的方向。
劊子手手起刀落。鮮血噴濺,人頭滾落。
人群發出驚呼,有人暈倒,有人嘔吐。
一個接一個,鮮血染紅了高臺,流下臺階,匯成細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狄仁傑端坐不動,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已握得指節發白。
輪到武三思的家人時,一個老婦人忽然掙扎站起,嘶聲喊道:“武則天!你不得好死!武家的江山,終究要還給我們武家!”
劊子手將她按倒,刀光閃過。
太平公主的家卷哭成一片。她的駙馬、子女、甚至僕役,都被牽連。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被押上臺時,忽然抬頭看向監刑臺:“狄爺爺,我娘說您是好人,您救救我……”
狄仁傑心中一痛。這孩子他見過,去年宮宴時,還給他敬過酒。聰明伶俐,很討人喜歡。
但他不能救。謀逆大罪,皇親國戚也不能免。
他閉上眼睛。刀落聲,哭喊聲,求饒聲,混雜在一起,如地獄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行刑終於結束。高臺上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劊子手們累得手臂發抖,鬼頭刀都砍捲了刃。
狄仁傑起身,宣佈:“行刑畢。屍首示眾三日,以儆效尤。家屬可於三日後收屍。”
說完,他走下監刑臺。腳步有些踉蹌,蘇無名急忙扶住。
“老師……”
“沒事。”狄仁傑擺擺手,卻忍不住乾嘔起來。他雖斷案無數,見過各種死狀,但如此大規模的處決,還是第一次。
回到大理寺,狄仁傑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他坐在書房,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傍晚時分,宮中來使,宣狄仁傑入宮。
上陽宮中,武則天獨自一人,站在一幅地圖前。那是大周疆域圖,從遼東到安西,從漠北到嶺南,萬里江山,盡在圖中。
“懷英,你來了。”武則天沒有回頭,“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狄仁傑沉默片刻:“臣以為,過苛了。”
“是啊,過苛了。”武則天轉身,眼中竟有淚光,“那些孩子,那些婦人,何罪之有?但朕不得不殺。因為朕若心軟,明日就可能有人效彷張柬之、武三思,以為朕可欺。”
她走到狄仁傑面前:“懷英,你知道朕最怕甚麼嗎?不是怕死,不是怕失去皇位,而是怕……怕這江山在朕手中敗掉。怕百年之後,史書上寫:武則天,一婦人耳,竊據神器,終致天下大亂。”
“陛下……”狄仁傑心中震動。
“所以朕必須狠。”武則天擦去淚水,“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狠。今日殺千人,是為救萬人。這個道理,你懂,朕也懂。但心……還是會痛。”
她坐下,顯得疲憊而蒼老:“懷英,你願不願幫朕,收拾這個殘局?”
“臣萬死不辭。”
“好。”武則天取出一份名單,“這是朕擬定的新任官員名單。張柬之、武三思一黨被清除後,朝中空缺甚多。這些人,多是寒門出身,或科舉入仕,或軍功起家。他們與世家大族沒有瓜葛,是朕可以依靠的力量。”
狄仁傑接過。名單上有他熟悉的名字,也有陌生的。但他知道,這些人將組成大周新的權力核心。
“另外,”武則天繼續道,“朕要改革科舉,增加寒門名額;要整頓吏治,嚴懲貪腐;要清查田畝,抑制兼併……這些事,都需要你去做。”
“臣領旨。”
“還有一事。”武則天看著他,“懷英,朕知道今日之事,你心中不好受。但你要記住,為君者,為臣者,有時候必須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這,就是責任。”
狄仁傑深深一揖:“臣謹記。”
離開皇宮時,已是深夜。狄仁傑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宣政門時,他停下腳步。白日裡的血跡已被清洗,但空氣中似乎還能聞到血腥味。高臺已拆,屍首已移走,但那種肅殺之氣,依然瀰漫。
“老師。”蘇無名不知何時跟來,“您還不回去休息?”
“睡不著。”狄仁傑望著宮門,“無名,你說,我們今日所做的一切,後人會如何評價?”
蘇無名想了想:“學生不知道後人如何評價。學生只知道,若沒有陛下和老師,今日這洛陽城,可能已陷入戰火;這大周江山,可能已四分五裂。那些死的人,固然可憐;但活下來的百姓,得以繼續太平日子。這,或許就夠了吧。”
狄仁傑轉頭看他,月光下,年輕人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你說得對。”狄仁傑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休息。明日,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兩人並肩而行,消失在夜色中。
宣政門外,值夜的軍士開始換崗。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大周”兩個字照得忽明忽暗。
這一夜,洛陽城許多人家徹夜未眠。有人哭泣,有人慶幸,有人謀劃。
但無論如何,新的一天總會到來。
而歷史,將記住這個血腥的七月初七,也將記住那些在血洗之後,依然選擇前行的身影。
因為他們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頭。
有些責任,一旦扛起,就要扛到底。
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也是他們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