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晨。
洛陽城在秋日的晨光中甦醒,街市漸次熱鬧起來。今日是中元節,家家戶戶準備香燭紙錢,祭奠先祖。洛水河面上,已有不少放河燈的船隻往來。表面看來,這只是一個尋常的祭祖節日。
然而在大理寺密室中,氣氛卻凝重如鐵。狄仁傑站在巨大的洛陽城防圖前,圖上的紅藍標記密密麻麻,代表著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李元芳、曾泰、狄如燕、蘇無名以及八大軍頭環立四周,個個神情肅穆。
“諸位,”狄仁傑以竹杖點向地圖中央,“今日亥時,修羅教將在洛水碼頭髮動兵變。我們的任務是:在不動聲色間,將其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元芳,你率一千禁軍精銳,埋伏在永通橋至洛水碼頭一線。待三千死士全部進入埋伏圈,立刻合圍,務求全殲。”
“卑職領命!”李元芳抱拳。
“如燕,”狄仁傑看向侄女,“你與八大軍頭,帶五百內衛,控制洛水碼頭及周邊三里。修羅教核心人物必會現身,務必生擒血尊。”
“叔父放心,一個也跑不了!”狄如燕英眉一挑。
“曾泰,”狄仁傑轉向弟子,“你率大理寺全部差役,在城中各處要道設卡盤查。凡是今日出入洛陽的可疑人物,一律扣押。”
“學生明白。”
“張環、李朗,”狄仁傑看向八大軍頭,“你們帶二百人,暗中保護梁王府。若梁王有異動,立刻回報,但不可輕舉妄動。”
“得令!”
“沈濤、肖豹,”狄仁傑繼續分派,“你們負責監視宰相府、崔府、敬府、桓府。一旦這幾家有異動,立刻封鎖府邸,不許任何人出入。”
“是!”
“楊方、仁闊,”狄仁傑看向另外兩位軍頭,“你們配合蘇縣令,在洛水兩岸佈防。凡是從黃河方向來的船隻,一律攔下檢查。”
“遵命!”
分派完畢,狄仁傑望向蘇無名:“無名,你隨本閣坐鎮中樞。今日各方訊息,都要彙總到你這裡,再報與本閣。”
蘇無名鄭重應是。他知道這是狄公在考驗他的統籌能力。
“都去準備吧。”狄仁傑揮揮手,“記住,今日一戰,關乎社稷安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眾人領命而去。密室中只剩狄仁傑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忙碌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二十年前,他剛入仕途時,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要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朝堂之爭、邪教作亂、兵變謀逆……這一切交織在一起,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狄公,”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狄仁傑回頭,見是上官婉兒。她身著宮裝,神情凝重。
“上官才人,可是陛下有旨?”
“陛下讓奴婢轉告狄公,”婉兒壓低聲音,“今日一切,全權委託狄公。但陛下有個要求——務必生擒梁王。”
狄仁傑心中一凜:“陛下確定梁王涉案?”
“昨夜,梁王府管家秘密出府,與一個黑衣人會面。”婉兒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密探截獲的信件,梁王親筆。”
狄仁傑接過信件,展開一看,臉色漸沉。信上寫著:“亥時三刻,洛水碼頭,以紅燈為號。事成之後,當以親王之位相酬。”落款是武三思。
“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給黃河水軍都督武攸宜。”婉兒道,“武攸宜是梁王的堂弟,掌管黃河水軍五千。陛下已命右千牛衛大將軍李湛,秘密控制武攸宜。但為免打草驚蛇,暫時沒有動他。”
狄仁傑長嘆:“梁王啊梁王,你已經是親王,為何還要鋌而走險?”
“人心不足。”婉兒澹澹道,“梁王雖為親王,但畢竟不是皇帝。有些人,離權力越近,野心就越大。”
她頓了頓,又道:“陛下還說,若梁王負隅頑抗,可……就地正法。”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分量極重。
狄仁傑默然良久,終於點頭:“臣明白了。”
送走婉兒,狄仁傑重新回到地圖前。他盯著梁王府的位置,心中思緒萬千。武三思是武則天的親侄,這些年備受寵信,權傾朝野。若他真想謀逆,必是做了萬全準備。
那麼,今日之戰,就不僅是剿滅修羅教,更是要平息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政變。
“狄公,”蘇無名去而復返,“學生有一事不明。”
“講。”
“梁王若真要謀逆,為何要選在七月十五,與修羅教同時行動?這樣不是目標太大,容易暴露嗎?”
狄仁傑眼中閃過讚許:“問得好。這正是梁王聰明之處——他要借修羅教作掩護。今日中元節,洛陽城本就人多眼雜,修羅教血祭製造混亂,正好掩蓋他的兵變。待朝廷全力對付修羅教時,他便可趁虛而入。”
蘇無名恍然:“原來如此!那我們今日要面對的,其實是兩股勢力:一股是修羅教,一股是梁王叛軍。”
“正是。”狄仁傑指著地圖,“所以本閣才要分兵佈防。元芳對付修羅教死士,如燕擒拿血尊,而我們真正的對手,是梁王的五千水軍。”
正說著,風九塵匆匆而入:“狄公,查清楚了!”
“講。”
“黃河水軍確有異動。”風九塵喘息未定,“昨夜子時,五十艘戰船離開水軍大營,順流而下,預計今日酉時可至洛陽。船上滿載軍士,約五千人。”
“領軍者何人?”
“水軍都督武攸宜親自領軍。但卑職發現,船隊中還有幾艘商船,船上似乎載有特殊貨物。”
“甚麼貨物?”
“看不清,但船吃水很深,應是重物。”風九塵頓了頓,“另外,卑職在碼頭髮現,梁王府的人正在搬運木箱上船,箱中似是……兵器甲胃。”
狄仁傑與蘇無名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梁王果然要動手了!
“九塵,你繼續監視水軍動向。一旦船隊進入洛陽地界,立刻回報。”
“是!”
風九塵領命而去。狄仁傑對蘇無名道:“無名,隨本閣去見一個人。”
“誰?”
“梁王武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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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後花園。
武三思正在池邊餵魚,神態悠閒。見狄仁傑與蘇無名到來,他放下魚食,笑容可掬:“狄公大駕光臨,本王有失遠迎。”
“梁王客氣。”狄仁傑還禮,“今日中元節,本閣特來拜訪,順便……請教一事。”
“哦?狄公請講。”
“梁王可知道,修羅教今日要在洛水舉行血祭?”
武三思神色不變:“略有耳聞。此等邪教,禍國殃民,狄公身為大理寺卿,理應嚴懲。”
“本閣正有此意。”狄仁傑盯著武三思,“但本閣聽說,修羅教背後,有朝中重臣支援。梁王可知是誰?”
武三思笑容微斂:“狄公這話是甚麼意思?莫非懷疑本王?”
“不敢。”狄仁傑澹澹道,“只是本閣查到一些線索,指向梁王府。比如,梁王府長史周興,就與修羅教有勾結。”
“周興?”武三思故作驚訝,“竟有此事?本王一直以為他忠心耿耿,沒想到……”
“梁王真的不知情?”狄仁傑打斷他,“可本閣查到,梁王府每月十五都會從濟世堂採購大量藥材,而這些藥材,正是煉製‘修羅淚’所需。”
武三思臉色一沉:“狄公,說話要有證據。本王採購藥材,是為府中上下調理身體,與邪教何干?”
“是嗎?”狄仁傑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濟世堂的賬目,上面清楚記載,梁王府採購的藥材中,有魔鬼花、血珊瑚等劇毒之物。這些藥材,普通藥方根本用不上。”
武三思接過賬冊,翻看幾頁,面色漸白。
“還有,”狄仁傑繼續道,“本閣查到,梁王與黃河水軍都督武攸宜,近日往來密切。今日酉時,武攸宜將率五千水軍抵達洛陽。梁王可否告知,這是為何?”
武三思勐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攸宜是本王堂弟,他來洛陽探望本王,有何不可?”
“帶著五千全副武裝的水軍來探望?”狄仁傑冷笑,“梁王,事到如今,還要狡辯嗎?”
花園中氣氛驟然緊張。周圍的侍衛悄悄握住了刀柄。蘇無名也暗運內力,準備隨時出手。
武三思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狄仁傑啊狄仁傑,你果然厲害。不錯,這一切都是本王安排的。”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但你以為,就憑你大理寺那點人手,能阻止本王嗎?”
“梁王真要謀逆?”狄仁傑沉聲道。
“謀逆?”武三思冷笑,“這天下,本就該是武家的!姑母年事已高,糊塗昏聵,竟想還政於李氏。本王身為武氏嫡脈,豈能坐視?”
他走到狄仁傑面前,壓低聲音:“狄公,你是個聰明人。姑母能給你的,本王也能給你。只要今日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成之後,本王封你為宰相,世襲罔替。”
“若本閣不答應呢?”
“那就別怪本王不客氣了。”武三思眼中閃過殺機,“這王府內外,都是本王的人。只要本王一聲令下,你們師徒二人,立刻死無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周圍侍衛同時拔刀,將狄仁傑與蘇無名團團圍住。
蘇無名拔劍在手,護在狄仁傑身前:“梁王,你敢傷害狄公,就是與天下為敵!”
“天下?”武三思大笑,“過了今日,這天下就是本王的了!”
他正要下令,忽然,王府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緊接著,一個侍衛慌張跑來:“王爺!不好了!禁軍……禁軍把王府包圍了!”
“甚麼?!”武三思大驚。
只見李元芳一身戎裝,率數百禁軍衝入花園,瞬間將王府侍衛全部制住。
“梁王武三思,”李元芳持劍而立,“陛下有旨:梁王涉嫌謀逆,即刻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武三思面如死灰,連退數步:“你……你們……”
“梁王,”狄仁傑緩緩道,“你以為你的計劃天衣無縫,卻不知陛下早就洞悉一切。今日你調動的五千水軍,此刻已被右千牛衛控制。你在朝中的同黨,也已被一網打盡。”
武三思癱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帶走吧。”狄仁傑揮揮手。
禁軍上前,將武三思押走。花園中恢復平靜,只有池中錦鯉還在悠閒地遊動。
“狄公,”李元芳上前稟報,“梁王府已全部控制,共擒獲三百二十七人,搜出兵器甲胃五百餘套,黃金十萬兩。”
“好。”狄仁傑點頭,“元芳,你立刻去洛水碼頭,準備今晚的行動。梁王雖已擒獲,但修羅教還在,不可大意。”
“是!”
李元芳領命而去。蘇無名望著狄仁傑,眼中滿是敬佩:“狄公早就知道梁王今日會動手?”
“本閣只是猜測。”狄仁傑澹澹道,“梁王若要謀逆,必選在修羅教製造混亂之時。今日中元節,正是最佳時機。”
“那陛下……”
“陛下比本閣更瞭解梁王。”狄仁傑望向皇宮方向,“這些年來,梁王的一舉一動,都在陛下掌控之中。今日之事,不過是陛下給他最後一個機會,可惜……他執迷不悟。”
正說著,曾泰匆匆趕來:“老師,宮中傳來訊息,張柬之、崔玄暐、敬暉、桓彥範四人,已被陛下召入宮中,軟禁在偏殿。”
“李多祚呢?”
“已被秘密逮捕,由李湛將軍暫代羽林將軍之職。”
狄仁傑長舒一口氣。朝中的叛黨,總算控制住了。現在剩下的,只有修羅教。
“無名,”他看向蘇無名,“隨本閣去洛水碼頭。今晚,我們要給這場鬧劇,畫上一個句號。”
夕陽西下,洛水河面泛起金色的波光。碼頭上,工人們正在搬運貨物,船伕們準備著今晚的河燈。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祥和。
但狄仁傑知道,在這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驚濤駭浪。
亥時三刻,血祭開始。
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一場正邪之間的最終對決,即將在洛水之濱上演。
狄仁傑站在碼頭高處,望著緩緩沉入河面的夕陽,心中默唸:
陛下,老臣定不負所托。
社稷安危,天下蒼生,就在今夜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