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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第681章 渡口迷雲

2025-12-17 作者:西北毛哥

次日清晨,南津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江霧之中。沔水濤聲似乎被霧氣濾去了些許喧騰,碼頭上早起船工號子聲和搬運貨物的響動,也顯得悶悶的。空氣溼冷,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

狄仁傑起身後,先在客棧庭院中緩緩踱步,活動筋骨。李元芳與如燕已各自領命而去。周福早早起來,坐在客棧門房角落的小凳上,抱著他那把破胡琴,神情木然,顯然又是一夜無眠。見到狄仁傑,他連忙起身行禮。

“周老丈不必多禮。”狄仁傑溫言道,“且安心等待,我已派人去打聽訊息。你對此地熟悉,依你之見,若你家少爺過河後未曾入江陵城,可能在附近何處落腳或遭遇變故?”

周福愁眉苦臉地想了想:“回貴人的話,南津渡到江陵城,中間隔著十幾裡地,多是官道和零星村落。少爺若是步行,多半會順著官道走。途中倒有幾處茶棚、野店,但老朽都去問過,無人記得。若是搭了車馬……渡口倒是有不少載客的騾車驢車,專做這渡口到江陵的短途生意,可老朽問過好些車把式,也沒人拉過少爺那樣的客人。至於遭遇變故……”他聲音哽咽,“沔水河面寬闊,雖是大船擺渡,但若是不慎落水……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那吳老大堅稱船行平穩,無人落水。老朽……老朽實在想不出別的了。”

狄仁傑點點頭,未再多言。他知道,在缺乏更多線索前,任何猜測都可能是徒勞。他囑咐周福在客棧等候訊息,自己則帶了張環,信步向渡口方向走去。

渡口比昨日傍晚更加繁忙。大小船隻或靠岸裝卸,或在江心往來。客船、貨船、漁船混雜,碼頭棧橋延伸入水,溼漉漉的木板上人來人往,腳伕扛著麻袋貨物喊著號子穿梭,一派水陸通衢的忙碌景象。

狄仁傑在離主碼頭稍遠的一處石階上駐足觀望。他看似隨意瀏覽江景,實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碼頭各處的細節:船工的舉止、貨主的交易、旅客的上上下下、乃至岸邊一些小攤販和看似閒散人員的動向。多年的經驗告訴他,看似混亂的碼頭,往往有它自己的一套秩序和潛流。

觀察了約莫半個時辰,並未發現特別扎眼之處。渡口運作井然,雖有喧譁,卻無戾氣。那些船老大、把頭模樣的人,雖粗聲大氣,但指揮排程頗見章法。來往旅客也多是尋常商賈、百姓,神色匆匆。

“大人,可要上船看看?或是去尋那‘順風號’?”張環低聲問道。

狄仁傑搖搖頭:“不必,元芳自會去問。我們且去鎮上轉轉。”

兩人離開渡口,轉入鎮中街道。與昨日傍晚不同,清晨的街市更多是本地居民買賣日用,蔬果鮮魚、柴米油鹽,充滿生活氣息。狄仁傑在一家專賣竹編器物的攤前停下,拿起一個小巧的魚簍端詳,似是無意地問那攤主:“老哥,生意可好?這南津鎮來往人多,想必你這竹器不愁銷路。”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黝黑漢子,聞言笑道:“託您福,還過得去。主要賣給過路的客商和船上的老大們,圖個輕便結實。”

“哦?客商多,那來往的讀書人多不多?前陣子好像聽說有個年輕書生在此走失了?”

攤主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您也聽說了?是有一個,去年臘月的事,谷城來的周書生。他家那個瞎眼老僕,在鎮上都唱了大半年曲了,可憐見的。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這事有點邪性。”

“邪性?怎麼說?”狄仁傑放下魚簍,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那周書生是搭‘順風號’過河的,吳老大的船。可怪就怪在,吳老大咬定人下了船,但對岸江陵那邊硬是沒人見著。這中間十幾裡地,他能飛了不成?有人私下裡說……”攤主聲音更低了,“怕是遇上‘河漂子’了。”

“河漂子?”

“就是這沔水裡不乾淨的東西。”攤主神神秘秘道,“老一輩人說,這河段古時候是戰場,沉過不少兵船,死過好多人。怨氣積得深了,有時就會找替身。特別是外鄉的、年輕的、八字輕的,容易中招。不是拉下水,就是迷了魂,走著走著就不見了蹤影。前些年也出過一兩回類似的事,都是外鄉來的後生,過了河就沒了音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過沒這次鬧得久,家屬找一陣找不著,也就罷了。像周家老僕這樣執著尋一年的,少。”

狄仁傑眉頭微蹙。民間傳說怪力亂神,他向來不信,但往往反映了當地某種潛在的隱患或恐慌。“除了周書生,前些年失蹤的,可還有其他人?都是何時發生的?有何共同之處?”

攤主想了想:“最近一次,大概是三四年前吧,也是個投親的年輕後生,好像是從北邊鄧州來的。再往前……記不太清了,反正隔幾年好像就有一樁。共同之處嘛……都是外鄉的年輕男子,獨身一人,過了河就不見了。不過這事官府也查過,沒查出個所以然,最後多半不了了之。大傢俬下說說,也不敢明著議論,怕惹晦氣,也怕……”他看了看碼頭方向,沒再說下去。

狄仁傑會意,付錢買下那個魚簍,又隨意問了問鎮上其他情況,便告辭離開。

走出不遠,張環低聲道:“大人,這攤主所言,雖多荒誕,但‘隔幾年就有類似失蹤’這點,值得留意。若真有其事,恐怕不是簡單的意外或‘河漂子’作祟。”

“嗯。”狄仁傑沉吟,“所謂‘河漂子’傳說,或是有人故意散播,以掩蓋真相;或是百姓對無法解釋的失蹤事件的附會。但無風不起浪,這南津渡,恐怕確有蹊蹺。失蹤者皆為外鄉年輕獨身男子,過了渡口便消失……這很像是有預謀的擄掠或殺害,且手法乾淨,不留痕跡,以至於能屢次得手而不被官府查獲。”

“會是甚麼人乾的?為何專挑外鄉獨身男子?”張環不解。

“動機無非幾種:仇殺、劫財、拐賣人口、或是有特殊用途。”狄仁傑分析,“仇殺可能性小,目標太隨機。劫財……外鄉書生盤纏有限,不值得屢次冒險。拐賣青壯男子為奴?雖有可能,但風險大,且銷贓不易。特殊用途……”他想起襄州桉中的“天魂”、“地魄”,以及邪教對特定命格之人的搜尋,心中微微一凜,但隨即搖頭,目前尚無證據將兩事聯絡。

“還需更多線索。”狄仁傑道,“先回客棧,等元芳和如燕的訊息。”

回到悅來客棧,已近午時。李元芳與如燕尚未歸來。周福依舊呆坐在門房,見狄仁傑回來,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又很快黯淡下去。

狄仁傑讓張環帶周福先去用飯,自己回到房中,攤開紙筆,將目前所知關於周煥成失蹤的線索一一列出:時間(去年臘月初六)、地點(南津渡口至江陵途中)、人物特徵(年輕書生、谷城口音、左眉黑痣、青色棉袍、藍布書囊、桃木符牌)、相關人(船主吳老大、江陵同窗)、可疑點(過河後消失、類似失蹤傳聞不止一例)。

他又將攤主所說的“河漂子”傳聞及可能存在的系列失蹤事件另列一項。這些傳聞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罪惡網路?是流竄作桉的歹徒?還是盤踞本地的黑惡勢力?或是……更隱秘的圖謀?

正當他凝神思索時,李元芳回來了。

“大人。”李元芳進門,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如何?見到吳老大了?”

“見到了。”李元芳坐下,接過狄仁傑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才道,“吳老大五十開外,身材高大,面板黝黑,是個老船家,看起來挺爽朗健談。但一提到去年臘月初六週煥成之事,他雖依舊肯定周書生上了船、平安下船,言辭卻不如對其他事那般流暢,眼神也有些閃爍。”

“哦?他具體怎麼說?”

“他說那日天氣晴好,無風無浪,‘順風號’載了約二十名客人,多是商販,也有幾個走親訪友的。周書生是獨自一人,上船後就坐在船艙靠窗位置,一路沉默,看著窗外江水。船抵對岸碼頭後,客人陸續下船,周書生也跟著人流下去,之後去了哪裡,他忙著招呼客人、清理船艙,便沒注意。他說這是常事,客船隻管渡河,不管客人上岸後去向。”

“他可記得同船其他客人?有無形跡可疑者?或是周書生與何人交談?”

“吳老大說時間久了,記不清其他客人具體樣貌。只記得有幾個販運布匹的商人是常客,其餘多是生面孔。周書生未曾與任何人交談。但他提到一個細節……”李元芳頓了頓,“他說下船時,好像看到碼頭上有兩個穿著灰色短褐、像是腳伕模樣的漢子,朝周書生那邊看了幾眼,但周書生下船後徑直往官道方向走了,那兩人也未上前,他當時沒在意。”

灰色短褐的腳伕?狄仁傑記下這個細節。“吳老大對近年其他失蹤傳聞,有何說法?”

“卑職也旁敲側擊問了。”李元芳道,“吳老大臉色變了一下,隨即打著哈哈說,碼頭人多眼雜,偶爾有客人走散或臨時改道,家屬一時找不到也是有的,甚麼‘河漂子’純屬無稽之談,讓卑職別聽那些愚夫愚婦胡說。但他說話時,不自覺地搓著手,顯得有些不安。”

“看來,這位吳老大即便不是知情者,也必是察覺到了甚麼,有所顧忌。”狄仁傑判斷,“他常年在此擺渡,若真有系列失蹤事件發生,且多與渡口有關,他不可能毫無察覺。他的閃爍其詞,要麼是怕惹禍上身,要麼……便是與此事有某種牽連,哪怕只是知情不報。”

正說著,如燕也回來了。她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睛很亮,顯然有所收穫。

“叔父,元芳大哥。”如燕進門,先喝了口茶,才道,“我在鎮上幾處茶館、腳行、貨棧轉了大半天,聽了不少閒話。關於周書生失蹤,多數人說法與那攤主類似,認為是‘河漂子’作祟,或是遭遇不測,但都語焉不詳。不過,我探聽到另外兩件事,或許有關聯。”

“說來聽聽。”

“第一件,約莫五年前,鎮上有家小客棧的老闆娘,她的弟弟從北邊來投奔,也是在渡口下了船後沒了訊息。當時報過官,但沒找到。老闆娘私下對人哭訴,說她弟弟失蹤前,曾提過在渡口被一個‘和氣’的中間人介紹,說江陵城裡有份好活計,工錢高,包吃住,就是需要先跟著去城外莊子上看看。她弟弟動了心,後來就再沒回來。她懷疑那中間人不是好東西,但苦無證據,那中間人也再未出現。”

“中間人?何種模樣?”

“老闆娘只說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體面,說話帶點江陵口音,自稱姓賈,專為城裡大戶人家介紹短工雜役。此人只在渡口一帶活動,時隱時現。”

狄仁傑與李元芳對視一眼。這聽起來像是利用招工為名,誘拐人口!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關於鎮上一個叫‘混江龍’的混混頭子。”如燕壓低聲音,“此人名叫刁七,是本地一霸,手下有十幾號潑皮,控制著渡口一部分腳力生意和‘保護費’。據說他與對岸江陵的某些地下幫會也有勾連。有傳言說,前兩年失蹤的兩個外鄉年輕人,可能跟刁七手下有關,似乎是他們勒索不成或起了衝突,將人害了扔進了沔水。但只是傳言,沒人敢去告發,官府似乎也拿不到證據。”

混混頭子,地下幫會,勒索衝突,殺人滅口……這也是一種可能。但為何目標都是外鄉獨身男子?且事後處理得如此乾淨?

狄仁傑將李元芳和如燕帶回的資訊,與自己上午的見聞綜合起來。線索漸漸多了,卻也更加紛亂:疑似知情的船老大吳老大、神秘的招工中間人“賈某”、地頭蛇“混江龍”刁七、可能存在的系列失蹤事件、以及民間流傳的“河漂子”怪談……

這些線索,究竟哪一條才是通往真相的路徑?或者,它們彼此之間,本就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

“元芳,你下午再去一趟渡口,不必再找吳老大,暗中觀察他的‘順風號’及周圍,留意有無特殊人物與他接觸,特別是如燕提到的疑似中間人或刁七手下模樣的人。如燕,你繼續在市井打聽,重點查那個‘賈’姓中間人近年的蹤跡,以及刁七手下近期的動向。張環,你去鎮上的車馬行和碼頭載客的騾車驢車那裡再細問一遍,看去年臘月初六之後,有無車伕載過符合周煥成特徵的客人去往非常規路線。”

“是!”三人領命。

狄仁傑獨自留在房中,望著窗外逐漸散去的江霧,陷入沉思。渡口迷雲,層層疊疊。一個書生的失蹤,看似偶然,卻可能牽出一個盤踞在此多年的罪惡網路。是拐賣?是劫殺?還是另有更可怕的圖謀?

他走到桌邊,再次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渡口、失蹤、外鄉、年輕男子、中間人、地頭蛇、無痕跡。筆尖在“無痕跡”三字上重重一頓。

能做到讓活人過河後憑空消失,且屢次得手而不留明顯破綻,這絕非普通蟊賊或混混所能為。其背後,必然有一個組織嚴密、熟悉當地環境、且能有效規避官府偵查的團伙。

這個團伙,與那傳說中隔幾年便出現的“河漂子”,究竟有何關係?與周煥成,又有著怎樣的交集?

狄仁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從周福描述中得知的、周煥成隨身攜帶的桃木符牌上。“平安”……簡單的願望,卻成了奢求。他輕輕叩擊桌面,眼中銳光漸盛。無論如何,既然此事被他遇上了,便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僅為了周福那絕望的期盼,也為了那些可能同樣消失在沔水渡口的無辜亡魂,更為了盪滌這隱藏在水陸通衢繁華表象下的汙濁。

南津渡的迷霧,必須撥開。而第一步,便是要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連線失蹤者與罪惡之間的“中間人”,或者,撬開“混江龍”刁七那張或許知道些甚麼的嘴。等待李元芳他們帶回更多訊息的同時,狄仁傑心中已開始籌劃下一步的行動。這看似平靜的渡口小鎮,恐怕即將迎來一場不亞於襄州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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