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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塵封舊卷

2025-12-14 作者:西北毛哥

柳鶯閣位於襄州城西的胭脂巷,白日裡遠不及夜晚喧鬧,朱漆大門緊閉,只有兩個無精打采的龜公靠在門邊打盹兒。巷子裡瀰漫著一股脂粉香氣混合著隔夜酒水食物的膩味,與普照寺的香火氣和山野清冽截然不同。

狄仁傑一行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李元芳、如燕及四名便裝親衛。範鑄則率其餘人手繼續在寺內外搜尋弘嚴蹤跡,並協助曾泰根據名冊進行秘密緝拿。

敲開門後,亮出身份,原本睡眼惺忪的老鴇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滾地將眾人引入後堂一間清淨些的屋子,又是上茶又是賠罪,一張塗滿脂粉的老臉皺成了菊花。

“大人……不知各位大人蒞臨,有何……有何吩咐?小樓一向奉公守法,按時繳納花稅,絕無作奸犯科之事啊……”老鴇聲音發顫。

狄仁傑示意她坐下,直接問道:“莫要驚慌,本官此來,只為查證一人。你樓中可曾有一位名叫‘翠蝶’的姑娘?”

“翠蝶?”老鴇一愣,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苦著臉道,“回大人,是……是有過這麼一個姑娘。不過……不過她已經不在樓裡了。”

“去了何處?何時離開的?”

“這……大概一個多月前吧。她說有客人替她贖了身,接她走了。具體去了哪兒,小人也不清楚。幹我們這行的,姑娘被贖身是好事,只要銀錢兩清,從不細問去向。”老鴇答得小心翼翼。

“贖身?是何人贖的她?贖金多少?”狄仁傑追問。

“這個……贖人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面生得很,只說姓王,出手倒是闊綽,一次付清了贖身銀子五十兩,還有翠蝶自己的一些私蓄也一併帶走了。至於具體是哪家府上,小人確實不知,那人嘴嚴得很。”老鴇努力回憶著,“翠蝶這丫頭,性子不算頂活潑,但彈得一手好琵琶,模樣也清秀,平日裡客人多是些文士商賈,倒沒聽說有甚麼特別的恩客要為她贖身。所以當時小人還覺著有些突然。”

“她可有相熟的姐妹?平日與何人往來較多?臨走前可有甚麼異常?”如燕在一旁問道。

老鴇想了想:“相熟的……也就同屋的玉簪、紅綃幾個。往來嘛,多是尋常客人。異常……”她忽然壓低聲音,“大人這麼一問,小人倒想起來,翠蝶被贖身前些日子,好像有些心神不寧。有一次玉簪聽見她獨自在房裡小聲哭,問她也不說。還有一次,她伺候完一位從城外寺廟來的師父……哦,就是普照寺的師父,回來後就臉色發白,把自己關在房裡半天不出來。”

普照寺的僧人!眾人精神一振。

“可知是普照寺哪位師父?所為何事?”狄仁傑立即追問。

“這……小人就不知道了。那些師父們偶爾也會來聽個曲兒,多是些知客僧或者管事僧,應酬些香客。具體是哪位,翠蝶沒說。至於何事……更不清楚了。只記得那天之後,翠蝶就更加沉默,沒過幾天,就被人贖走了。”

“她留下的東西,可還有?”

“東西都帶走了,連片布頭都沒留。哦,對了,”老鴇忽然想起甚麼,“她有個梳妝匣子,比較舊了,贖身時嫌累贅沒拿,留在了房裡。後來玉簪用了,前幾日收拾屋子,在匣子底層夾縫裡,發現了一小片折起來的紙,上面好像畫著甚麼,玉簪不識字,覺得晦氣,就扔灶裡燒了。燒之前小人瞥了一眼,好像……是個蓮花樣的圖桉,旁邊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

蓮花圖桉!又是蓮花!

“玉簪現在何處?本官要問她話。”

“在,在,小人這就去叫!”老鴇慌忙出去。

不多時,一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容貌俏麗但帶著怯生生的姑娘被帶了進來,正是玉簪。她顯然被這場面嚇住了,行禮時手都在抖。

狄仁傑溫言安撫幾句,問起翠蝶和那片紙的事。

玉簪怯生生地道:“翠蝶姐姐……人挺好的,就是心思重。那片紙,是奴婢在她舊匣子底下摸到的,折得很小,藏在縫裡。開啟看,是用眉筆畫的,奴婢看不懂,只覺得那蓮花畫得怪模怪樣,旁邊寫的字也不像尋常字……奴婢害怕,就……就扔灶裡了。”

“可還記得那蓮花具體模樣?旁邊的字,哪怕記得一兩個形狀也好。”狄仁傑耐心引導。

玉簪努力回想,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笨拙地畫了幾筆:“蓮花……好像花瓣很多層,疊著的……字……有一個,有點像……像個‘火’字,但又不太一樣,底下多了一橫……還有一個,像口字裡面加一點……”

狄仁傑仔細看著那歪扭的圖樣,雖然粗糙,但那多層蓮瓣的特徵,與玉佩紋樣有相似之處。而那個“口”中加點的字元……他心中一動,莫非是“日”字的某種變體或符篆寫法?“火”字加橫,也可能是“災”或某種代表“炎”的符號。

這很可能是一種帶有宗教或巫術性質的簡易符圖!翠蝶從哪裡得來?又為何如此隱秘地收藏?是否與那位普照寺僧人的到訪有關?

“翠蝶可曾對你說過甚麼特別的話?關於寺廟,關於那位師父,或者關於……蓮花?”如燕輕聲問。

玉簪搖搖頭,又猶豫了一下,小聲道:“翠蝶姐姐……有一次喝多了點,抱著奴婢哭,說‘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怕是活不長了’。奴婢當時以為她說胡話,問她甚麼事,她又死活不肯說,只反覆唸叨‘和尚……唸經……火……’。奴婢嚇壞了,後來也不敢再問。”

和尚,唸經,火……這幾個詞,與蓮花符圖、普照寺僧人、以及十五年前那場火災隱隱勾連起來。翠蝶極有可能在接待那位僧人時,偶然聽到了某些隱秘,甚至得到了那張符圖。這為她招來了殺身之禍。所謂的“贖身”,很可能就是將她騙出控制,然後滅口!

“為她贖身的‘王管家’,是何模樣?口音如何?”李元芳問。

玉簪和老鴇都描述了一番: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面容普通,說話是本地口音,但偶爾帶點城外土腔,穿著體面但不算華貴,行事低調。

這描述,與弘嚴本人不符,但很可能是他派出的親信。

“翠蝶失蹤後,可有人來打聽過她?或者,樓中可還有其他人與普照寺僧人來往密切?”狄仁傑最後問道。

老鴇和玉簪都搖頭表示沒有。

問詢至此,線索基本清晰:鐘樓女屍,極可能就是被“贖身”後失蹤的翠蝶。她因偶然知曉普照寺(很可能是弘嚴或虛雲)的某個涉及“火”與“蓮花教門”的秘密而被滅口,屍體被以那種帶有儀式感的方式置於鍾內,既是為了恐嚇可能知情的其他人,也可能如虛雲狂言那般,帶有某種邪惡的“獻祭”意味。

離開柳鶯閣時,已是午後。秋日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給冷清的胭脂巷帶來些許暖意,卻驅不散那瀰漫在勾欄瓦舍間的悲涼與骯髒。

“大人,翠蝶的線索,將鐘樓女屍與寺廟舊事直接聯絡了起來。那張符圖,還有她的話,都指向了‘火’。”李元芳沉吟道,“這‘火’,恐怕不止是十五年前那場火災,更可能是一種象徵,或者……某種儀式的一部分。”

狄仁傑頷首:“虛雲癲狂時提到的‘獻祭’、‘喚醒靈藥’,結合‘火’的意象,恐怕非同小可。慧明住持所言,當年清理火災現場,發現‘灰中有異’。這‘異’,除了財物藥方,是否還有其他?那場火災,真的是意外嗎?還是說,它本身就是一次未成功的,或者被掩蓋的‘儀式’?”

這個猜想令人不寒而慄。如果十五年前的火災並非單純意外,而是人為,甚至是一場邪教儀式的嘗試或事故,那麼其背後隱藏的黑暗,將更加深重。而虛雲、弘嚴這些人,守護和試圖復現的,或許正是這種黑暗的傳承。

“必須徹底查清那場火災的真相。”狄仁傑決斷道,“元芳,你與如燕先回寺中,協助範鑄繼續搜尋弘嚴,並審問虛雲,務必撬開他的嘴,問清當年火災實情及他們後續的所有計劃。我去州衙,與曾泰匯合,查閱所有相關卷宗。”

回到州衙,曾泰已先一步返回,正在二堂焦急等待。他那邊根據名冊進行的秘密抓捕頗有收穫,已在城中幾處隱秘據點抓獲三名“白蓮藥王宗”的殘餘分子,起獲部分財物和往來信件,正在加緊審訊。

“恩師,您回來了。柳鶯閣那邊……”曾泰迎上來。

狄仁傑簡要說了翠蝶之事,曾泰亦是神色凝重。“果然如此。如此一來,鐘樓女屍的身份動機也明確了。不過,那些被抓的教眾,多是外圍人員,對核心秘密知曉有限。但有一人招供,說大約半年前,曾奉命協助轉移過一批‘舊物’,從普照寺後山一個山洞,轉移到襄州西南山中另一處據點。過程中,他隱約聽到護送的一位‘師父’提起‘庚辰年的債,該還了’,‘火候將到’之類的話。”

又是庚辰年!火候!

“可知轉移的是何物?具體送往何處?”

“那人只負責外圍警戒,未見具體物品,只聞到很濃的藥材和……硝石味道。送往地點是西南山中一個叫‘黑風坳’的地方,那裡似乎有他們的一個隱秘壇口。”

硝石!藥材!這與虛雲靜室中氣味,以及可能存在的火藥配置關聯起來。轉移“舊物”,很可能就是轉移那些危險的藥方、秘籍,甚至煉製好的藥物或火藥成分!時間在半年前,正是吳秀娘遇害前後。這絕非巧合。

“黑風坳……立刻派人秘密監視,切勿打草驚蛇。弘嚴可能逃往彼處。”狄仁傑吩咐,隨即問道,“州志與舊年卷宗,查閱得如何?”

“學生正要稟報。”曾泰引狄仁傑進入內堂書吏房,桌上已攤開數卷厚厚的冊籍,“已調閱了襄州地方誌‘寺觀’卷、州衙刑房存檔的‘庚辰年意外失火桉’卷宗,以及戶房相關的寺廟田產變更記錄。”

他指著地方誌上的一處記載:“大人請看,州志載:‘乾封十七年(即庚辰年)冬十一月,城外雲臺山普照寺藏經閣失火,閣毀,焚經卷無算,斃執役僧兩名。疑燈燭引燃,天乾物燥,風助火勢所致。寺損頗巨,後募捐重修。’記載十分簡略。”

又翻開刑房卷宗:“這是當時縣衙(當時襄州為縣)勘驗的存檔。同樣認定意外失火,兩名死亡僧人法號‘廣淨’、‘廣慧’,系看守藏經閣的執役僧,屍骸焚燬嚴重,無法細驗。寺中報損失主要為建築、經卷佛像,價值約兩千貫。現場勘查記錄也很簡單,未見人為縱火痕跡。此桉當時便以意外結桉。”

記錄確實簡單得有些異常,對於一座古剎重要建築的火災,勘查似乎流於表面。

“戶房的田產記錄呢?”

“普照寺在庚辰年火災前後,田產數目並無顯著變化。但在火災後次年,也就是乾封十八年,寺中曾一次性購入雲臺山南麓近五十畝山林地,地價……遠低於市價。賣方是一家外地商號,交易後不久便登出了。”曾泰指著記錄道,“此事有些蹊蹺。另外,學生詢問了衙中幾位老書吏,其中一位當年曾跟隨縣尉參與過火災後的善後事宜。他私下回憶說,當時就覺得寺中僧人對火災現場把守甚嚴,不太願意讓官府人多停留。而且,他依稀記得,在清理出的灰盡中,似乎看到過一些沒燒完的、非紙非帛的碎片,像是獸皮,上面有紅黑色的圖紋,但當時上官未深究,他也不敢多言。”

獸皮圖紋!這很可能就是那些邪教經卷圖譜的殘留!

“還有,”曾泰壓低聲音,“學生根據那老書吏的指引,私下尋訪了當年住在雲臺山下的幾位老人。其中一位年近八旬的樵夫說,火災那夜,他因事晚歸,隱約看到山上有不止一處火光閃爍,還似乎聽到過一陣奇怪的、像很多人一起唸誦但又不成調的聲音,從寺廟方向傳來,持續了大約一刻鐘才被大火爆燃聲掩蓋。他當時害怕,沒敢細看,也不敢對人言,只當是自己眼花耳背。”

不止一處火光?奇怪的誦唱聲?這絕非簡單的意外失火能解釋!

狄仁傑眉頭緊鎖,將所有線索在腦中飛速拼接:庚辰年冬夜,普照寺內可能正在進行某種與“白蓮藥王宗”相關的隱秘儀式(火光、誦唱),其間發生意外或人為導致藏經閣大火,兩名執役僧葬身火海。寺中高層(鏡明、虛雲、鏡嚴/弘嚴)為掩蓋邪教活動,對外統一口徑為意外失火,並利用官府勘查不細的機會,隱瞞了火災現場發現的邪教財物、藥方經卷,甚至可能隱瞞了火災的真實起因和死亡僧人的具體情況(廣淨、廣慧是否真是意外死亡?)。事後,他們利用邪教財物或某種交易,低價購入山林地,或許用於隱藏或進行其他活動。

這場火災,是一個分水嶺。它既是過往邪教活動的終結(或被迫轉入更深的地下),也是後來一系列罪惡的源頭。秘密被繼承,財富被覬覦,知情人被滅口。十五年後,當吳佑堂無意間觸及賬目與舊事的聯絡,當蓮花玉佩再次出現,這個潘多拉魔盒被重新開啟,引發了新一輪的殺戮與陰謀。

“慧明住持說,鏡明大師圓寂前,叮囑他‘那批東西,除非萬不得已,永不現世’。”狄仁傑緩緩道,“但對於弘嚴和虛雲而言,‘萬不得已’的界限早已被打破,他們想要的,或許就是讓這些東西‘現世’,併為其所用。翠蝶聽到的‘和尚唸經火’,很可能就是虛雲或弘嚴在某種場合下,提及或重現了當年火災情景的隻言片語,甚至是某種儀式預演。鐘樓女屍的獻祭,或許就是他們重啟‘火’之儀式的一部分。”

曾泰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他們可能還有更大的圖謀?轉移那些‘舊物’去黑風坳,莫非是要在那裡,進行某種……真正的儀式?”

“極有可能。”狄仁傑目光凝重,“弘嚴在逃,虛雲被捕,但其黨羽未清,核心‘舊物’已轉移。他們不會就此罷休。我們必須加快行動,一方面繼續深挖寺中殘餘線索,尤其是查清當年廣淨、廣慧兩名僧人的詳細情況;另一方面,要緊盯黑風坳,同時全城搜捕弘嚴。此外,需立刻行文附近州縣,協查可能與‘白蓮藥王宗’或普照寺有舊的人員往來。”

他走到窗前,望著州衙庭院中蒼勁的古柏,沉聲道:“塵封十五年的舊卷,血跡未乾,邪火未熄。這場跨越時空的罪孽,是時候做一個徹底的了斷了。不僅要揪出眼前的兇手,更要揭開那場火災掩蓋的所有真相,讓逝者安息,讓生者警醒。”

夕陽西下,將天邊雲層染成暗紅,猶如干涸的血跡。襄州城的暮鼓響起,沉鬱悠長,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悲歌,也預示著,一場關乎正邪、貫穿歲月的最終較量,即將到來。州衙內外,燈火漸次亮起,無數身影在忙碌奔走,一場更周密、更深入的調查與緝捕,在夜色中悄然展開。塵封的卷宗被重新翻開,湮沒的記憶被努力喚醒,所有的努力,都只為了將那場燃燒了十五年之久的邪火,徹底撲滅在真相與正義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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