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大伯......江大山。”
傍晚,正彎著腰揮著鋤頭在地裡除草的江大伯,起初對於‘大伯’的叫喊沒有當回事,但當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詫異的直起了腰,隨即一愣,“小川?”
江琉川看著一臉汗水曬的黝黑的大伯,很是無奈。
明明給他打了錢,就不知道歇著享享福?
“你別過來了,我這就出去。”
見江琉川要往地裡去,江大伯忙扛起鋤頭往外走,邊走還邊問,“放暑假了是嗎?你大姐二姐呢?有跟你一起回來嗎?還有你爸......”
江琉川一臉無奈,“大伯,你一口氣問那麼多,我要先回答哪一個?”
江大伯瞪眼,“臭小子,挨個回答。”
說完又狐疑的打量了一番江琉川,問,“你不是練體育嗎?怎麼會這麼白?”
可以這麼說,江琉川從小到大就沒這麼白過。
不是面板底子不行,是純曬的。
這小子從小就皮,在屋裡呆不住。
然而不等江琉川回答,江大伯又猛一拍額頭,“我想起來了,你今年高考,考的怎麼樣?”
江琉川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轉學到京都後就沒上幾天學,都忘了自己是名高三學生了。
更別說高考了,早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
此時被大伯問起,只能支支吾吾道,“還、還行吧。”
“報的哪所大學?有信心嗎?”
江琉川胡扯道,“第一志願是京都體育大學,老師說應該差不多。”
反正大伯也不會去京都,他說哪個學校都無所謂。
看大伯還要問,他連忙岔開話題,“大伯,我爸不是給你打錢了嗎?你怎麼還下地?”
“不下地我幹嘛?在家閒坐著?你爸給的錢我沒動,正好你回來了,帶去交學費。”
“我們還有呢,那是給你的。”
“我用的著他給錢?我自己沒兒子。”
“可我爸以前也花過你不少錢。”
“我是他哥,給他錢不是應該的。”
“......”
伯侄倆一邊說一邊往家走,路上碰到同村長輩,江琉川嘴甜的挨個打招呼。
許久不回來,江琉川對於以前無感的村民,竟覺得分外親切。
“哎呀小川,你這個頭......有一米八吧?”
“啥一米八,他得有一米九,對吧小川?”
“是的三爺爺,我一米九二。”
“嚯,這個頭......”
“小川,你爸在外面做啥呢?咋一直不回來?”
“瞧你問題問的,讓人孩子怎麼回?”
誰不知道江海不回來是為了躲黃秀玫,娶了這麼一個只顧孃家不顧自己小家的女人,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幸好三個孩子爭氣,一個個都先後考上了大學,江海以後跟著孩子們,也不錯。
江琉川尬笑,其實這次回來,除了看望大伯一家,也要把他媽的事處理一下。
就這麼一路打著招呼回了家,大伯母和二嫂看到他又是一番驚喜。
和大伯一樣,婆媳倆輪番的問他問題。
江大伯則給兩個兒子打電話,小川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他都沒敢問他甚麼時候走,所以得讓那哥倆趕緊回來見一見。
打完電話,江大伯看向與兩年前相比,更高更壯,也顯得稍稍成熟了一些的侄子。
沉吟片刻,開口道,“小川啊,你給大伯說句實話,你爸和你媽他們倆,你心裡到底咋想的?”
江大伯是江海的親哥,他不清楚江海的真實情況,卻打心眼裡不希望弟弟總是跟無根的浮萍一樣在外飄零,有家歸不得。
不管在外面過的怎麼樣,但這裡是他的根,總歸最後還是要回來的。
而黃秀玫.......
離婚她肯定不同意,看在三個孩子的份上,原來的房子可以給她住,江大伯可以另外再找大隊批塊地基,給江海和三個孩子蓋個新房子。
之前江琉川打給他的錢一分沒動,拿出來一部分蓋房子綽綽有餘。
私心裡,江大伯還是希望弟弟和三個孩子過年能夠回來的。
就算只回來幾天也行呀。
“我還能咋想,就我媽那樣,我爸是一點不想看見她,我大姐還恨她呢。我二姐......她太忙了,沒時間回來。”
江琉川一邊吃著大伯母給洗的葡萄,一邊對江大伯道,“大伯您要是想我爸了,這次就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他。”
江大山確實想弟弟了,但他卻沒想過去找他,一是怕花錢,二是怕麻煩。
江琉川勸他,“您就放心吧,我爸真的過的挺好的。我媽那邊您也不用管,一會我去找她聊一聊。對了,她這兩年怎麼樣?”
怎麼樣?
不怎麼樣!
大伯母撇著嘴道,“之前你大姐跑黃家鬧了一場,那死老太婆以此為藉口,把你媽當成個老黃牛使喚。不僅他們黃家所有的地讓你媽去幹,就是家裡的活也全扔給了她......以前雖說地也是她幫著打理,但好歹會讓她喘口氣,也會留她在家裡吃飯,現在......幹完活就攆回來,連口水都不給喝。”
關鍵她還樂意。
這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別人能說甚麼?
江琉川捏著葡萄的手頓住,整張臉都冷了下來。
他沒想到他們爺四個都走了,他媽還死性不改,甚至是變本加厲,半點反抗都沒有。
黃家人給她洗腦洗的是真成功啊~~~
這種情況下,他再去跟她談,還能談出結果嗎?
不過到底是母子一場,既然回來了,江琉川還是決定見見她。
“現在她在家?”
“這個時候怎麼可能在家,去黃家地裡忙活了。要不是你爸走的時候明確那幾塊菜地給我們種,恐怕也和其它兩塊一樣荒著呢。”
嫁人後不是不能顧孃家,但顧成黃秀玫這樣的,全村她是頭一個。
江琉川起身道,“我去找她。”
就算他不去,等他媽晚上回來,肯定會來這裡鬧,到時候大家飯都吃不好。
江琉川騎著大伯的腳踏車,七拐八繞的,先去了距離縣城很近的黃家村,問了幾個人,沒在地裡找到他媽,便掉頭去了縣城的黃家。
此時已經晚上六點半,夕陽西下,裊裊炊煙升起,家家戶戶都在吃晚飯。
“一點活磨蹭半天了,你就不能快點?幹完趕緊滾回你家去。”
“秀玫呀,你也別怪媽,我們家變成這樣都是你那好女兒給害的,你這是在幫她還債,是你欠我們的,知道嗎?”
“.......知、我知道媽,但我太餓了,能不能.......”
“你已經嫁人了,要吃飯回你自己家吃。”
“......”
江琉川站在門外,低垂著腦袋,一臉寒霜。
雖然很不想管她的事,可誰讓她是他媽呢?
他們可以拍拍屁股走的乾脆,不去理不去管。
但關係卻不是那麼輕易可以斷掉的,尤其是大伯一家還住在村裡,黃秀玫的所作所為,多少都會影響到他們家。
得想個辦法一了百了啊。
江琉川掉頭離開,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給林垚打電話。
倒不是覺得林垚可靠,而是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又精明的可怕。
找他......應該能尋摸到好主意。
五分鐘後,江琉川重新回到黃家大門口,一腳踹去,看著結實又堅固的大鐵門,竟哐啷一下脫離門栓,再哐噹一聲巨響砸到院裡的水泥地面上。
院裡的罵聲、抱怨聲、嘰歪聲......所有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嗖的沒了。
敞開著堂屋門正吃飯的黃家眾人,院裡蹲在大盆前搓洗床單的黃秀玫,站在黃秀玫面前指著她罵的黃老太太,所有人都一臉驚愕的看向大門口。
江琉川抬腳走進去,冷眼掃過眾人,最後把視線放到黃秀玫身上,然後,竟短暫的愣住了。
僅僅兩年沒見,不過才四十出頭的黃秀玫,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不止。
原本還算豐腴的身體變的皮包骨,一張臉瘦的已經脫了相,面板又幹又黃,抬頭紋和眼角細紋一堆,頭髮半白,雙眼無神.......
這個樣子,其實在江琉川心裡也沒有引起多大波瀾。
他走到黃秀玫跟前,半蹲下,摸出一面鏡子對著她的臉,問,“黃秀玫,知道自己變成甚麼樣子了嗎?來,你看看,看看你現在是四十歲還是六十歲?”
黃秀玫還沒從見到江琉川的震驚中回神,然後,猝然對上一張蒼老醜陋的臉,猛地瞪大了眼。
這是......她?
“呵......”
看到他媽的表情,江琉川一下笑了,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他一字一句道,“你還真的是很忙啊,忙的都來不及照鏡子!”
他說的沒錯,黃秀玫的確沒時間甚至沒精力照鏡子。
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孃家來幫忙,幹到快天黑再回家。為了不捱餓,到家還得摸黑去收拾自家的地。
其實也就兩小塊,每塊不到半畝,一塊種糧食,一塊種菜,不求別的,反正夠自己吃就行了。
忙完到家倒頭就睡,經常睡到半夜被餓醒,再起來給自己下碗疙瘩湯。
偶爾厚著臉皮去大伯母那裡討饅頭。
大伯母嘴硬心軟,看她這個樣雖然氣不打一處來,可也不忍回絕,每次兩次三個的,總會給她。
這兩年,黃秀玫就是這麼過來的。
她都忘了自己多久沒照鏡子了,甚至都忘了自己長甚麼樣。
但無論如何,不應該是鏡子裡這個樣子。
啪的一聲,黃秀玫揮手將鏡子打掉,然後捂住了臉。
但江琉川並沒放過她,他繼續一字一句道,“被他們家摧殘成這樣,也是你心甘情願的,不是嗎?我爸還很年輕,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覺得你配得上他?離婚吧,跟我爸離婚,你就能徹底留在你孃家,肝腦塗地的給他家幹活了。”
黃老太太一聽不願意了,只是她還沒開口,江琉川冰冷的眼神就瞟了過去,黃老太太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光張嘴沒聲音。
堂屋吃飯的黃家幾人,早在江琉川進門那刻就龜縮起來,一聲都不敢吭。
兩年沒見,這小子怎麼長成這樣了?
不僅又高又壯,眼神還嚇人。還有他的力氣,竟然一腳就把他們家鐵門給踹倒了......這得多大的勁?
鑑於之前被江琉玉教訓過,黃舅舅是一點不敢往江琉川跟前湊。
雖然他們敢使喚黃秀玫,卻也明白江家人恨他們。
江琉川沒再廢話,起身拉著黃秀玫的胳膊,將她輕而易舉的帶出了黃家。
直到坐上車,離開縣城很遠之後,黃秀玫才愣愣看向身邊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吶吶問道,“小、小川,我、我們去哪兒?”
江琉川沒看她,只回道,“去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還以為聽他這麼說,黃秀玫會鬧騰,他也做好了準備,打算讓她變成‘痴呆老人’。
但,她竟然一聲不吭。
又過了一會,黃秀玫睡著了。
她這一覺睡的很香,從來沒有過的香。
等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黃秀玫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乾淨整齊的單人床上,旁邊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對面是衣櫃。除此之外,這個房間再沒有其它了。
她茫然的眨眨眼,不明白這是哪裡。
正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連敲兩遍後,房門咔嚓一聲被從外面開啟,一名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姑娘走進房間。
看她醒了,便笑著跟她打招呼,“黃奶奶您醒了?正好要吃早飯了,您起來去刷牙洗臉,咱們去吃飯。”
黃奶奶?
她在叫她?
見她不吭聲,年輕姑娘便掀開她的被子,將她從床上扶了起來。
這時候黃秀玫才看到,她身上穿著一身藏藍色衣服,上衣還是對襟的,是適合六七十歲老太太的穿衣打扮。
等被扶到衛生間,看到鏡子裡出現的蒼老的臉和佝僂的身軀時,她一下愣了!
這是她啊?
她都這麼老了?
這時腦子裡突然有一個聲音響起:都六七十歲了,還不老?
她六七十歲了?
腦子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對,你有點老年痴呆,記不起自己準確的年齡了。
她老年痴呆?
黃秀玫一下了然了,怪不得她總覺得忘了甚麼,原來她老年痴呆了。
這麼一想,反而心裡釋然了。
跟著年輕姑娘洗臉刷牙,然後去吃早飯。
吃完早飯,被兩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叫著一起去遛彎。
她佝僂著背,走的分外緩慢。
而在他們遛彎的園子外面的大門上,赫然掛著五個大字:泉山養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