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過了那條長街,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只剩下柳絮還在風裡飄著,像是這場沒有目的地的散步永遠不會有盡頭。
白衍走在他身側,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她似乎已經從方才那片刻的沉默中恢復過來,狐耳重新豎了起來,在風裡微微轉動,捕捉著四周的聲音。
“說起來,白衍。”
凱文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甚麼。
白衍偏過頭,發現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投向了遠處的天際線,那裡有一片薄薄的雲,正被風推著慢慢移動,形狀像一隻擱淺的船。
“你作為無名客,是不是去過很多星球?”
白衍的耳朵動了動,尾巴尖兒微微翹起。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但她很快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屬於遊歷者的驕傲。
“嗯,算是吧。去過不少地方。有的星球滿是黃沙,有的星球是一幅畫,還有的星球——”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特別的地方,“整個星球都是一片海洋。”
她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甚麼,偏過頭看向凱文。
“怎麼了?”
凱文沉默了一瞬。
他的步伐沒有停,目光也沒有從遠處收回,只是那雙映著天光的眼眸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湖底沉睡的漣漪被甚麼喚醒了。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顆藍色的星球?”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不太重要的問題。但白衍注意到,他握劍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些。
“藍色的星球?”
“嗯。”凱文的目光變得更加遙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天際線,穿透了這片天空,穿透了這無數光年的距離,落在了某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從很遠的地方看,它是一顆藍色的星球。有白色的雲層覆蓋在上面,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紗。陸地被海洋包圍著,海洋佔了大部分面積,所以它看起來總是藍色的——很深很深的藍,像是宇宙裡唯一一顆會發光的藍寶石。”
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描述一幅看過很多遍的畫。
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那麼精確,精確到不像是在回憶,更像是在描摹一張藏在心底太久、已經微微泛黃的地圖。
“那裡有四季。春天會開花,花瓣落滿街道,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走在雲上。夏天很熱,蟬鳴從早到晚不停,空氣裡都是草木被曬過的氣味。秋天葉子會變黃、變紅,落下來鋪成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冬天會下雪——雪是白的,很輕,落在手心裡就化了,涼涼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甚麼。
“你見過那樣的地方嗎?”
白衍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認真地聽著,認真地想著。她的狐耳微微垂著,尾巴也不再搖晃,只是安靜地拖在身後。
她的腦海裡翻過一幅又一幅畫面——那些她曾經駐足過的星球,那些她曾經看過的風景。
有藍色的。很多藍色的。
有的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琉璃,有的藍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眼淚,有的藍得發黑,有的藍得發亮。
她思索了一番,然後,輕輕地、有些抱歉地搖了搖頭。
“抱歉,凱文。”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怕驚碎甚麼易碎的東西。
“這樣的星球太多了。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顆。”
她說的是實話。星海中藍色的星球數不勝數,每一顆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日出日落。
她不知道哪一顆是他的故鄉,哪一顆藏著他那些關於花和雪、蟬鳴和落葉的記憶。
凱文沉默了片刻。
“……沒事。”
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湖面時留下的那一道轉瞬即逝的紋路。
他的步伐沒有停,甚至沒有慢下來,依舊沉穩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但白衍注意到,他握住的那隻手已經鬆開了,指尖垂在身側,像是放下了甚麼。
她忽然覺得,那句“沒事”裡面,藏著很多很多她聽不到的東西。
白衍加快了腳步,走到他身側,和他並肩。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很小,掌心是溫熱的,透過衣料傳來,像是一隻小動物試探著靠近。
“不用太傷心。”
她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像是在安慰一個丟了糖的孩子。
但她那雙碧色的眼眸裡,此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很認真的、想要傳遞甚麼的溫度。
“咱們的路還長著呢。”
她收回手,重新走在他身側,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
“況且,作為豐饒的行者,你活個成百上千年不是問題。終有一天——你一定會回去的。”
她說“一定”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結局。彷彿那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她親眼見證過的、必然會發生的未來。
凱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眼眸照得透亮,像兩顆被陽光浸透的寶石。
她的狐耳豎得筆直,尾巴尖兒也翹得高高的,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我說的肯定沒錯”的理直氣壯。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白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微微抖了抖,正要開口問“你看甚麼看”的時候——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冰面上最細的一道裂痕,稍縱即逝,卻真實地存在過。
“借你吉言。”
小劇場
“列車長。”
“有甚麼事嗎,凱文乘客?”
“你記得每一個無名客,對嗎?”
“當然帕。每一位登上星穹列車的無名客,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模樣、他們登上列車的那一天、他們下車的那一站——帕姆都記得清清楚楚帕。”
“那,你有沒有記得一個叫白衍的無名客?是個狐人女性,性格活潑。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頭髮是淺紫色的,尾巴很蓬鬆,說話的時候耳朵會動。”
“很抱歉,凱文乘客,我並不記得有這麼一位無名客登上過列車。”
“連帕姆都不記得的無名客……凱文老大,你是不是被騙了?”
“是不是都已經無所謂了。”
“啊?為甚麼?”
“她已經死了。”
【而且,當初你也騙了她。你根本就不是豐饒的行者,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