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熱……
意識從混沌中浮起時,最先感知到的是溫度。
不是天穹市清晨那種溫柔的暖意,而是一種灼燒般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熾熱。空氣裡瀰漫著焦灼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
琪亞娜緩緩睜開雙眼。
然後,她愣住了。
她看到了甚麼?
火海。
整座天穹市被熊熊燃燒的烈火包圍。
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閃爍的霓虹燈,那些她流浪了無數個日夜的角落——此刻全部被橙紅色的火焰吞沒。高樓在崩塌,人群在逃散,哀嚎聲、尖叫聲、崩塌聲混成一片,如同末日的交響。
無數人流離失所。
無數生命在火焰中消逝。
“怎……怎麼會?”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不是已經……解決了世界蛇的陰謀嗎?”
她成功了。
她明明成功了。
她把那顆炸彈送上了高空,讓它在遠離城市的地方爆炸。
她保護了這座城市。
她保護了那一千五百萬人。
可為甚麼——
為甚麼眼前是這樣一副景象?
突然,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光芒——不是屬於人類的膚色,而是某種更深沉的、帶著金色紋路的……
空之律者的手。
琪亞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可怕的猜想湧入腦海。
也許,她的確成功阻止了世界蛇的陰謀。
可她自己——
也被空之律者奪去了身體。
在她昏迷之後,在她無力抵抗的時候,那個傢伙終於……
佔據了這一切。
“你做了甚麼,律者?!”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尖銳,憤怒,帶著刻骨的仇恨。
琪亞娜猛地回頭。
一個身影站在火海中。
銀白的長髮,湛藍的眼眸,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卻又完全不同。那張臉上沒有疲憊,沒有傷痕,沒有這四個月流浪留下的所有痕跡。只有一種純粹的、燃燒著怒火的……
仇恨。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張臉。
卻又對她瞭如指掌。
因為——
對面的人,赫然就是她自己。
是真正的琪亞娜·卡斯蘭娜。
那個被她“替代”的人。那個本該擁有這一切、卻被她奪走一切的人。
真正的琪亞娜舉起手中的雙槍。
那對槍琪亞娜再熟悉不過——天火聖裁,齊格飛的武器,卡斯蘭娜家族的傳承。此刻,那對槍口正對著她的眉心,黑洞洞的,如同審判。
“不——不是!”
琪亞娜下意識後退,聲音因驚恐而破碎。
“我沒有——!”
她沒有做這些事。
不是她。
是律者。
是那個佔據了她身體的——
她的話沒能說完。
後退的腳步撞上了甚麼。
冰冷的。
與周圍這片灼熱火海格格不入的、極致的冰冷。
琪亞娜僵硬地回過頭。
凱文站在她身後。
那個男人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風衣,銀白的短髮在火光中紋絲不動,冰藍色的眼眸如同萬載冰川,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由寒冰凝聚而成的大劍。
劍身上流轉著刺骨的寒意,與周圍的火焰形成詭異的對比。那劍鋒高高揚起,對準了她的脖頸。
沒有猶豫。
沒有遲疑。
只有——
審判。
凱文揮下了劍。
“啊——!”
琪亞娜猛地從床上坐起。
汗水浸透了她的全身,銀白的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肋骨。
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
溫暖的。
安靜的。
沒有火海。沒有哀嚎。沒有審判。
只有一間陌生的房間,一張簡陋的床,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琪亞娜愣愣地坐在那裡,望著自己的手。
人類的膚色。
沒有金色紋路。
她緩緩握緊拳頭,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感受著心跳逐漸平復,感受著那些噩夢的碎片一點點從腦海中退去。
只是一場夢。
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只是一場夢。”
她輕聲說。
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餘悸。
琪亞娜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噩夢的餘悸還在胸腔裡殘留,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那裡,隱隱作痛。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陌生。
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天命的風格。
琪亞娜的眉頭微微皺起。
顯然,她又落入了天命手中。
就在她思考著該如何應對時,門開了。
“你醒了?”
一個銀髮身影走進來。
琪亞娜抬起頭,然後愣住了。
是比安卡。
但與她在聖芙蕾雅學園見到過的照片上那個英姿颯爽的女騎士不同——此刻的比安卡穿著簡單的白色背心和緊身運動褲,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臉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銀白色的長髮隨意紮成馬尾,幾縷髮絲被汗水打溼,貼在額角和頸側。
她顯然剛剛進行過劇烈運動。
也許是晨練。
也許是訓練。
比安卡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琪亞娜。那雙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溫柔的、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感覺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輕。
琪亞娜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
門外又傳來一個聲音。
“琪亞娜醒了?”
那個聲音低沉,平靜,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熟悉感。
比安卡回頭,向門外的人說道:
“嗯,她醒了。”
她頓了頓。
“進來吧。”
腳步聲響起。
那個身影從門外的陰影中走出來。
銀白的短髮。
黑色的風衣。
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
凱文·卡斯蘭娜。
他站在門口,冰藍色的眼眸穿過房間,落在床上的琪亞娜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敵意,沒有關切,只有一種奇異的、彷彿在觀察甚麼的……平靜。
下一刻——
琪亞娜腦海中的某個開關,被猛地撥動了。
夢境裡那個揮劍斬向她的男人。
聖芙蕾雅那個擊倒班長、抓走她的男人。
把她交給奧托、讓她經歷這一切的那個男人。
那個冷漠的、危險的、讓她恐懼的——
身影。
與眼前這個男人,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琪亞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呼吸變得急促。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些噩夢的碎片,那些被壓抑的恐懼,那些她以為已經過去的創傷——在這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如同潮水,將她徹底吞沒。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視野開始發黑。
耳邊的一切都變得遙遠、模糊、失真。
最後聽見的,是比安卡的聲音——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驚恐的尖銳:
“琪亞娜——!你怎麼了——!”
“別嚇姐姐啊——!”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