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如何,‘混蛋’先生?】
凱雯的聲音在凱文的意識中悠然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一絲幸災樂禍。
【不過,你承認得倒是乾脆。‘造假’……這個說法,很巧妙。】
她的語調微微拉長,如同貓玩弄爪下的線團。
【你確實修改了幽蘭黛爾——或者說,比安卡的出生證明和相關檔案。只不過,你‘巧妙’地只修改了登記的月、日,將真正的誕辰隱藏起來,而關鍵的‘年份’,卻並未做任何變動。】
凱雯精準地指出了凱文話語中那未言明的、卻至關重要的細節。
他並未憑空將比安卡的年齡“增大”七歲,只是調整了它在一年中的具體位置,掩蓋了她的真實出生日期。
凱文沉默著,沒有否認凱雯的指正。
他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望著聖芙蕾雅學園沉入夜色的輪廓,眼眸深處是一片凝重的深海。
夜風無聲地穿過半開的窗扉,拂動他銀白的髮梢。
片刻後,他於意識中回應,聲音低沉而清晰,承認了那未曾向德麗莎言明的真正動機:
“畢竟,至少現在……我必須掩蓋比安卡的真實身世。”
他的話語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基於冷酷現實的決斷。
【可你的做法,】 凱雯的語氣帶上了更明顯的諷刺。
【卻讓那位腦補能力異常豐富的學園長大人,順著你給出的‘偽造’線索,一路狂奔向了一個完全錯誤、但對她而言可能‘邏輯自洽’的驚悚結論。你成功掩蓋了一個真相,卻可能催生出另一個更麻煩的‘故事’。】
她指出了凱文這種“部分坦白”策略帶來的意外副作用:
德麗莎並沒有接收到“只改了月日”這個關鍵限定資訊。
在她看來,凱文承認的是“全面造假”,於是她基於此進行的推理,自然會導向一個與事實截然不同、但同樣震撼且可能引發一系列後續錯誤行動的方向。
凱文沒有立刻反駁。他知道凱雯說的是事實。德麗莎的聯想能力,尤其是結合她所知的資訊碎片,的確可能編織出一個離真相十萬八千里,卻足以讓她自己深信不疑、甚至可能採取某些行動的“陰謀論”。
“錯誤的聯想,好過觸及核心的真實。” 凱文最終回應,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更像是在權衡利弊後做出的判斷。
“至少,在她所想象的那個‘故事’裡,比安卡依然是我和愛莉希雅的女兒,這本身……就是一種保護。至於其他偏差,可以在必要時進行糾正或引導。”
他的選擇顯得冷酷而功利:
用一個可控的、方向錯誤的謎團,去掩蓋那個真正不能觸碰的、一旦洩露可能引發毀滅性後果的終極秘密。
至於德麗莎是否會因此陷入不必要的焦慮或採取錯誤行動,那屬於可以後續管理的“風險”。
【呵,一如既往的‘凱文式’權衡。】 凱雯輕笑一聲,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弄。
【但願你那套‘糾正或引導’來得及,別讓那位小個子學園長在自編自導的驚悚劇裡陷得太深。】
她的聲音漸漸淡去,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尾音。
凱文獨自站在寂靜的房間裡,窗外是沉沉的夜幕。
冰藍色的眼眸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思慮。
德麗莎的錯誤聯想確實是個需要關注的變數,但相比起守護那個關乎比安卡真實身世、以及可能牽連出更多禁忌的核心秘密,這仍然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選擇。
只是,他需要開始構思,如何在未來某個合適的節點,以何種不易察覺的方式,去“微調”德麗莎那過於活躍的推理方向了。
畢竟,一個堅信著錯誤“真相”的德麗莎·阿波卡利斯,其行動的不確定性,有時可能比知曉部分真相更令人頭痛。
【對了,】
凱雯的聲音再次於意識中浮現,這次少了些戲謔,多了一絲近乎本能的、對同類特殊波動的敏銳感知所帶來的凝重。
【有一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西琳……要醒了。】
“西琳……要醒了?”
凱文的眉宇幾不可察地蹙起一絲紋路。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非同小可——第二律者,空之律者,造成第二次崩壞慘劇的元兇,其核心如今正沉睡在琪亞娜·卡斯蘭娜的體內。
她的甦醒,意味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嗯,】凱雯肯定道,她的感知源於某種更加本質的層面,對律者核心的活躍度異常敏感。
【雖然現在跡象還很微弱,波動如同冰層下極深處即將湧動的暗流,但那股意識特有的‘存在感’正在不斷增強。以這種趨勢,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在琪亞娜的體內,重新找回‘清醒’的自我。】
這個訊息並不意外,但時機依然關鍵。西琳的意識與琪亞娜的人格糾纏極深,她的覺醒過程必然伴隨著劇烈的內心衝突、記憶衝擊以及崩壞能的不穩定。
短暫的沉默後,凱文於意識中回應,聲音沉穩,甚至帶著一絲……託付?
“在她醒來之後……幫我安撫她。謝了。”
他深知,面對一個剛剛甦醒、充滿混亂、痛苦與可能敵意的律者意識,粗暴的壓制或對抗並非上策,尤其當這個意識與琪亞娜深度繫結之時。
凱雯,作為與他意識共存、某種程度上更理解其“痛苦”的存在,或許能以更特殊的方式,與初醒的西琳進行溝通,施加影響,至少……避免最糟糕的衝突瞬間爆發。
【呵……】
凱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她沒有對這份託付表示抗拒或質疑,反而用一種理所當然,甚至略帶慵懶的口吻回應:
【讓自己幫忙,還說甚麼謝謝?】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是責怪還是別的甚麼,更像是一種對彼此關係早已超越尋常界限的陳述。
她與凱文共享著最深層的秘密與記憶,某種程度上,他們本就是一體兩面。凱文的請求,某種程度上,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沒有承諾“好”或“會盡力”,但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預設的承接。
關於西琳,關於琪亞娜,關於那些糾纏在律者核心、卡斯蘭娜血脈與複雜人性之間的紛亂絲線,或許只有她這個同樣特殊的存在,才能找到與之對話的微妙途徑。
凱雯的聲音漸漸隱去,留下凱文獨自立於寂靜之中,如同海岸邊沉默的礁石,準備迎接下一波或許比以往更加複雜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