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後平穩地向內推開。
凱文那張沒甚麼表情、彷彿冰雕般的臉出現在門口。
雙眼平靜地掃過室內,將德麗莎匆忙坐正卻難掩心虛的姿態、姬子臉上殘留的微妙笑意,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八卦餘溫盡收眼底。
“你回來了啊,凱文,”
德麗莎迅速調整表情,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自然,彷彿剛才只是在討論天氣,她拿起手邊的吼姆漫畫假裝沉浸在劇情中,眼睛卻偷瞄著凱文。
“那個……透氣透得怎麼樣?外面天氣還不錯吧?”
“很不錯。”
凱文邁步走進辦公室,反手帶上門,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異樣,“遇見了幾個學生,和她們聊了聊。”
他的回答簡潔如常,卻讓德麗莎眼睛一亮。
她立刻轉過頭,衝著姬子飛快地眨了眨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那眼神分明在說:
“看!我說甚麼來著?”
姬子接收到德麗莎的“得意訊號”,忍不住以手掩唇,輕咳了一聲,掩飾住快要溢位的笑意,眼中閃爍著“果然如此”的光芒。
然而,就在德麗莎暗自得意時,凱文的目光再次轉向了她。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相當平靜,但是,一種莫名的、彷彿被徹底看穿的涼意,瞬間從德麗莎的脊椎骨竄了上來。
她僵在沙發上,抱著漫畫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在,凱文的目光並未停留太久。
他彷彿只是隨意一瞥,隨即便移開視線,步履平穩地走向那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重新在自己的(或者說,德麗莎讓出來的)位置上坐下,拿起了一份待處理的報告。
德麗莎這才暗自鬆了口氣,悄悄拍了拍胸口,感覺自己好像剛從某種無形的壓力下逃脫。
她偷偷瞪了凱文背影一眼,小聲嘀咕:“嚇我一跳……眼神那麼嚇人幹嘛……”
而意識深處,一直安靜旁觀的凱雯此刻卻悠悠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調侃:
【感覺如何啊,我們親愛的、傳說中的、‘腳踏三條船’的渣男先生?】
凱文翻閱檔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不過是些誤會,”
他在意識中平靜地回應,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在討論別人的事情,“加上某個長不大的孩子的無聊惡作劇罷了。”
【呵,】凱雯輕笑一聲,【‘孩子’?五十歲的‘孩子’可著實不多見呢。】
凱文冰藍色的眼眸專注地看著報告上的內容,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只要奧托還在一天,” 他淡淡地道出那個名字,聲音在意識空間中清晰而冷靜,“德麗莎就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凱雯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咀嚼這句話背後的沉重含義。那份調侃的意味稍稍收斂。
【……也是。】她最終輕聲道。
【不過,這倒讓她傳播起八卦來,格外理直氣壯,不是嗎?】
凱文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回眼前的公務上。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如果德麗莎·阿波卡利斯,真的如同她嘴上調侃的那樣,認為“凱文·卡斯蘭娜”是一個四處留情、品行不端、對感情輕率不負責任的“渣男”……
那麼,她絕對,連一秒鐘的考慮都不會有,就會徹底否決讓他踏入聖芙蕾雅學園、接觸女武神學員們、乃至擔任極東支部副支部長的一切可能性。
但她沒有這麼做。
她允許他進入學園,甚至半推半就地將他按在副支部長的位置上,把繁瑣的公務丟給他,自己安心摸魚。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的信任。
德麗莎或許喜歡用誇張的八卦和惡作劇來“娛樂”自己,調侃他人,但她絕非看不清本質的糊塗蟲。
恰恰相反,在某些方面,她有種小動物般的、直指核心的敏銳。
她願意讓凱文留下,這本身就說明,在她心底深處,從未真正將那些關於“渣男”、“腳踏三條船”的流言,與眼前這個沉默寡言、行事高效、氣質冷峻卻意外“好說話”(至少在分擔工作上是)的凱文·卡斯蘭娜畫上等號。
那些傳言,對她而言,更像是茶餘飯後調節氣氛的佐料,是給平淡工作增添趣味的調劑品,是“報復”凱文短暫離開的小小手段。
而非需要嚴肅對待、並據此做出重大人事決定的依據。
凱文簽下最後一份檔案的簽名,放下手中的筆。
辦公室內一片靜謐。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染上了淡淡的暮色,陽光變得柔和而慵懶。
沙發上,德麗莎不知何時已經抱著那個吼姆抱枕,蜷縮著身子睡著了。
銀白的短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臉頰邊,長長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顫動,小巧的鼻翼輕輕翕動,發出輕微的、貓兒般的呼嚕聲。
那本吼姆漫畫滑落在一旁,幾包零食袋已經空空如也。
她睡得很沉,很安心。在這個被她“編排”過八卦、此刻正處理著她丟下的工作的“風流人物”的辦公室裡。
凱文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漸暗的光線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繞過辦公桌,腳步無聲地走到沙發邊。
他俯身,動作輕緩地將那本滑落的吼姆漫畫從德麗莎鬆開的指尖旁拿起來,仔細地合攏,撫平微卷的書頁,然後輕輕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擺正。
接著,他伸手拾起散落在沙發和地毯上的幾個空零食包裝袋,將它們團在一起,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準確地將它們投入其中。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地站在沙發邊,低頭看了熟睡的德麗莎片刻。
暮光透過窗戶,給她嬌小的身軀和安詳的睡顏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那張總是活力滿滿、時而氣鼓鼓、時而惡作劇得逞般偷笑的臉,此刻只剩下孩童般的純淨與毫無防備。
凱文的眼眸深處,那萬年不化的堅冰,似乎在這一刻,被這靜謐溫暖的暮色映照得,略微融化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稜角。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將已經處理完畢的所有檔案分門別類整理好,放入不同的待分發或歸檔的資料夾中。
然後,他關閉了辦公桌的終端和檯燈。
辦公室內只剩下窗外透入的、愈發黯淡的暮光,以及沙發上德麗莎均勻的呼吸聲。
凱文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充滿個人風格、略顯凌亂卻奇異地令人感到放鬆的辦公室,目光再次掠過沙發上那個熟睡的身影。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輕輕拉開。
在離開前,他頓了頓,回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近乎自語般的低沉聲音,說了一句:
“……做個好夢,德麗莎。”
然後,他退出辦公室,反手將門輕輕帶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走廊裡燈光已經亮起,空曠而安靜。
凱文·卡斯蘭娜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然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辦公室裡,德麗莎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咂了咂嘴,彷彿夢到了新的吼姆冒險。
暮色溫柔,包裹著聖芙蕾雅學園,也包裹著這份建立在奇特信任與心照不宣之上的,寧靜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