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電子遊戲怎麼樣，華？”

聖芙蕾雅學園一處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旁，凱文在一張木質長椅上坐下，目光平靜地投向身旁那位氣質清冷的灰髮少女。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也照亮了她膝頭那本厚重的古籍封面。

少女——華，或者說，如今以“符華”身份在此學習的女武神學員——聞言，合上了手中的書，修長的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紅框眼鏡。

鏡片後的眼眸沉靜如水，看向凱文時，帶著歷經漫長時光後特有的通透與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

“很不錯。” 她回答，聲音清冽平穩。

“你喜歡就好。” 凱文微微頷首。對他而言，這便足夠了。

華卻並未結束這個話題。她將書本平整地放在膝上，雙手交疊，目光專注地看向凱文，提出了一個更深入的疑問：

“不過，凱文，你為甚麼選擇送我電子遊戲呢？” 她微微偏頭，似在回憶。

“帕朵的金幣、櫻和鈴的雙人遊戲、千劫的食譜、八重櫻的櫻花樹種……據我所知，你所送出的每一份禮物，都精準地契合了接收者的喜好或需求。但我不記得，在前文明時，我曾在你面前表現出對這類電子娛樂的特別興趣。”

她的觀察細緻入微，問題直指核心。凱文並非隨意贈禮之人，每一份禮物背後，似乎都藏著他沉默的觀察與考量。

凱文沉默了片刻，冰藍色的眼眸望向遠處在陽光下奔跑訓練的年輕學員們，那些充滿活力的身影，與記憶中某個早已湮滅的時代裡，同樣年輕卻很快被迫拿起武器、直面毀滅的面孔重疊。

“前文明，”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越了五萬年時光的遙遠迴響，“崩壞降臨時，你還很年輕。”

華靜靜地聽著，紅框眼鏡後的眼眸微微一動。

凱文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在陳述一個沉重到無法被時間稀釋的事實。

“戰鬥、訓練、責任、犧牲……這些佔據了你太多的生命。那些你本應擁有的屬於普通人的、簡單的快樂與消遣，太少了。”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華沉靜的臉上。

“我希望它們，”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語，最終選擇了最簡單的，“能夠彌補一些。”

彌補那些在倉促青春裡被迫錯失的、或許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輕鬆時光。

華怔住了。她看著凱文，那張萬年冰封般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眸深處，卻彷彿有極其微弱的、屬於舊日戰友的溫和波紋，輕輕盪開。

她沒想到，這個在所有人眼中強大、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男人，會在跨越瞭如此漫長的歲月後，以這樣一種沉默而笨拙的方式，試圖“彌補”一些連她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缺失”。

良久，她輕輕吸了口氣，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卻真實柔軟的弧度。

“也許……你說的對。” 她低聲回應，沒有說謝謝，但這份認可本身，已經足夠。

“嗯。” 凱文應了一聲，話題自然地轉向當下，“學園生活如何？”

“很平靜，也很愜意。”

華的目光掃過周圍充滿生機的校園景象，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鬆弛，“德麗莎的管理方式……雖然隨性了些，但確實創造了一個相對寬容的環境。”

她頓了頓，看向凱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過，你不問問我，為甚麼會以一個‘女武神學員’的身份出現在這裡嗎？”

凱文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便給出了答案，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八成是奧托請求你做甚麼事了。”

華微微頷首，印證了他的猜測：

“嗯。他請我幫忙，在必要時保護德麗莎的安全。學員的身份也是他的建議，他說這樣更有利於我隱藏自己，融入環境，不易被察覺。”

兩人不再言語，一同在長椅上靜坐了片刻。午後的微風拂過，帶來青草與遠處花壇的淡香，以及隱約的、屬於校園的活力聲響。

時間彷彿在此刻放緩，兩個跨越了文明輪迴的戰士，在這片和平的綠蔭下，享受著難得的、無需言語的靜謐。

直到，終端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長椅旁的寧靜。

凱文垂下眼眸，螢幕顯示的聯絡人名字是“德麗莎·阿波卡利斯”。

他按下接通鍵。

“凱文！”

德麗莎那清脆中帶著明顯不滿、刻意壓低了卻依然能聽出氣鼓鼓意味的聲音，立刻從終端另一側傳了出來，在安靜的角落顯得格外清晰。

“說好只是出去‘透透氣’的，人呢？！這都過去多久了？！”

她的語氣裡混雜著催促、抱怨，以及一絲“你是不是又想偷溜”的懷疑。

凱文面色不變，對著終端平靜地回答：“馬上回去。”

“哼，最好這樣！” 德麗莎哼了一聲，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通訊。

凱文收起終端，從長椅上站起身。午後的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冷峻的剪影。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華此刻也抬起了頭。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紅色眼鏡，清冷的面容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些許瞭然與揶揄的弧度。

“看來，”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透出一絲調侃，“你似乎有麻煩了，凱文？”

她顯然聽到了德麗莎那中氣十足的“質問”。

能讓這位前文明最強的戰士、如今世界蛇的尊主，被一位“小小的”學園長如此催促，在她漫長的記憶中，也算是一幅頗為新奇的畫面。

凱文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一絲不苟。他側過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小事。”

彷彿德麗莎的催促和等待處理的事務，與路邊需要拂去的塵埃無異。

“那我走了。” 他說道，邁開腳步。

“嗯。” 華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落回膝上的書籍。

但在凱文即將轉身離開時，她忽然又想起了甚麼，再次抬起頭，補充了一句，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平穩，卻帶著必要的提醒：

“對了，在聖芙蕾雅學園內，記得叫我‘符華’。”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眸看向凱文，裡面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避免像上次一樣，因為稱呼的原因，被某些人……誤會。”

凱文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次小小的“事故”，眼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麻煩”的情緒波動。

他點了點頭，簡練地回應：

“好。”

不再多言，他轉身向著學園長辦公室所在的主建築方向穩步走去。銀色的髮梢在穿過樹葉縫隙的陽光下，偶爾泛起一絲冷冽的光澤。

華目送他離開，直到那冷峻的氣息完全遠去，才收回目光。她重新翻開膝上的書，但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卻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