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幾乎能聽見思緒嗡鳴的寂靜中,是幽蘭黛爾率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彷彿每個字都需要重新校準其含義:
“所以……”
她湛藍的眼眸直視著眼前白髮藍瞳的“自己”,試圖將那些矛盾的資訊拼湊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圖景。
“你是凱文的女兒?”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比安卡也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她的聲音同樣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抽離般的清晰:
“你是齊格飛的女兒?”
問題在空中交匯、纏繞。沒有立刻的回答,但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在彼此近在咫尺的、驚愕的藍色眼眸深處,她們都無比清晰地看到了映照出的、同樣寫滿了震驚與恍然的自己。
“凱文……他怎麼可能和母親在一起?”
幽蘭黛爾湛藍的眼眸裡充滿了不解。
在她的世界裡,凱文·卡斯蘭娜是屬於前文明的英桀,與現文明的塞西莉亞有著無法跨越的時間鴻溝。
帶著些許試探,她開口問道:“所以……你的養母,是梅博士嗎?”
“梅博士?是誰?”
比安卡的回答卻帶著真實的茫然,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完全陌生。
她丟擲了一個對幽蘭黛爾而言同樣不可思議的事實:“我的養母是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
幽蘭黛爾的驚訝更甚,這個名字所承載的結局在她的認知裡同樣早已註定。
“她不是早在前文明紀元,就已經犧牲了嗎?怎麼會……”
怎麼會成為你的養母?
這徹底顛覆了她對那段歷史的認知。
比安卡也被對方世界的資訊衝擊著,她立刻提出了自己世界對齊格飛的普遍認知:
“我也想問你,齊格飛·卡斯蘭娜……在我所知的情報裡,他不是盜取了天命重要實驗體、遭到全球通緝的在逃人員嗎?他怎麼會……”
怎麼會成為你的父親?
提及此事,幽蘭黛爾的神情驟然變得嚴肅,那是一種為至親正名的本能。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清晰的辯護意味:
“那是因為天命害死了我的母親!” 她強調了原因。
“而且,他們還在進行不人道的實驗,克隆我的複製體。”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區別,“他當年帶走的,不是甚麼‘實驗體’,而是我們的妹妹琪亞娜!”
這個解釋,如同閃電劈開了比安卡心中的某些迷霧。
她冰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瞭然,低聲自語,將之前的細節串聯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爸他會願意留在極東支部,為德麗莎學園長工作。”
“所以,” 幽蘭黛爾緩緩開口,聲音在純白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的世界……那位齊格飛·卡斯蘭娜,後來怎麼樣了?”
比安卡輕輕搖了搖頭,她的回答簡潔而確鑿,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客觀口吻:
“天命的情報網路至今沒有追蹤到他的確切下落。他就像徹底融入了世界的陰影,沒有任何有效訊息。”
隨即,比安卡將問題返還,冰藍色的眼眸望向幽蘭黛爾,帶著對另一人的探詢:
“那麼,你那個世界的凱文……他後來又怎麼樣了?”
幽蘭黛爾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一幅壯烈而遙遠的畫卷。
她眼中掠過複雜的光芒——有對強大對手的敬意,也有對理念分歧的惋惜,最終化為一種平靜的敘述:
“他……”
“如同追逐太陽、飛上天際的伊卡洛斯,最終墜亡於大海。”
她的話語中帶著命運的殘酷與詩意的悲壯。
“但是,” 她語氣一轉,帶上一種確鑿的肯定,“他以自己的‘墜落’,迎來了屬於他的‘勝利’。”
“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幽蘭黛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遺憾,“可惜,我們……終究無法達成共識。”
比安卡靜靜地聽著。
當聽到“伊卡洛斯”、“墜落”、“勝利”這些詞彙串聯起凱文的終局時,她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冰川折射出理解的光。
她沒有表現出悲傷或驚訝,反而像是印證了某種深植於心的認知。她微微頷首,用一種近乎篤定的輕聲說道: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結局的話,” 她頓了頓,彷彿能隔著世界線,看到那位與自己父親同名、卻走向不同終點的男人的背影,“爸他……應該會感到高興吧。”
她的語氣並非疑問,而是陳述。
在她所理解的、屬於“凱文·卡斯蘭娜”的本質裡——那份為達目的不惜焚盡一切的決絕,那份將使命置於個人存亡之上的意志——以“墜落”換取“勝利”,或許正是他所認可、甚至追求的一種極致歸宿。
她的父親若知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如此終局,大概也會漠然頷首,認為其“得償所願”。
突然,一扇門在她們的面前浮現並開啟。
比安卡與幽蘭黛爾幾乎同時看向那扇門,又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她們都明白,這段超乎常理的對話與相遇,即將抵達終點。
比安卡率先有了動作。
她收回望向門扉的目光,轉向幽蘭黛爾,冰藍色的眼眸中映著對方金色的身影。
她沒有太多猶豫,向前一步,向這位來自另一條世界線的“自己”伸出了手。手掌攤開,姿態堅定而坦然。
“看來,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了。”
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絲瞭然的遺憾,卻並無感傷。作為戰士,她早已習慣聚散無常。
“那麼,再見了,另一個‘我’。”
她頓了頓,那極少流露純粹願望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真誠的微光,“希望……我們能夠再見面。”
幽蘭黛爾看著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向比安卡。
對方的藍眸清澈而直接,這份告別乾脆利落,卻帶著一種基於絕對理解的尊重。她也沒有猶豫,伸出手,穩穩地握住了比安卡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種奇異的共鳴彷彿透過面板傳遞——並非力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關於“存在”本身的確認。
她們是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
“我也一樣。”
幽蘭黛爾輕聲回應,湛藍的眼眸裡同樣映出對方的身影。她的回答簡短,卻包含了同樣的期許與認可。
握手的時間很短暫,如同她們這次意外的相遇。隨後,兩人幾乎同時鬆開了手,後退半步。
沒有更多的言語,沒有多餘的儀式。
她們最後看了一眼對方——將另一個世界線中,那個與自己同名、同貌卻異命的“比安卡·幽蘭黛爾”的身影,刻入記憶的深處。
然後,轉身步入門中的光暈。
門扉在她們身後無聲地閉合,隨即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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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您又在摸魚?”
“哦,你回來了啊,比安卡?天氣不錯,我就是……休息一下,思考人生。今天怎麼樣?”
“我遇見了一些……難以解釋的事。或者說,遇見了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自己?”
“嗯,從她那裡,我得到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當然是好訊息。我這把年紀了,可經不起先聽壞訊息的刺激。”
“在她的世界……我的母親,塞西莉亞,還活著。”
“……那確實,是個……天大的好訊息。那……壞訊息呢?”
“那個‘我’的父親……是凱文·卡斯蘭娜。”
……
“爸,我遇見了另一個‘我’,來自一個……似是而非的世界線。在那個世界,‘我’的父親,居然是齊格飛·卡斯蘭娜。”
“她還說,我的妹妹叫琪亞娜,就在極東支部,這是真的嗎?我真的有一個妹妹嗎?”
“嗯,她說得對,比安卡。其實,你的親生父親,真的是齊格飛·卡斯蘭娜。而我,只是你的養父。”
“在你很小的時候,齊格飛帶著你逃離了天命,途中遇到了意外,你失去了所有記憶,為了防止你被天命發現,我謊稱你是我和愛莉希雅的女兒並和她一起將你撫養長大。”
“……爸,您說得,是真的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