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過去,瓦爾特。”
在量子之海與本徵世界那模糊而動盪的交界處,一道身影攔在了凱文與希兒面前。
棕發,手中緊握著伊甸之星,鼻樑上的眼鏡反射著沉穩的光——逆熵的盟主,瓦爾特·楊。
他的眼神凝重而堅決,身形穩穩立在光怪陸離的通道中央,如同不可逾越的堤壩。
“不可能,凱文。”瓦爾特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絕不能放你過去。”
凱文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位阻攔者。希兒有些不安地躲在他身側,小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為甚麼?”凱文的詢問簡短直接,沒有情緒起伏,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程式障礙。
瓦爾特的眉頭緊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我不可能讓你去執行‘聖痕計劃’。”
——聖痕計劃?
這個詞落入空氣中的瞬間,凱文沉寂的眼眸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瓦爾特……是如何知曉“聖痕計劃”的?
作為前文明紀元留給現文明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火種”方案,聖痕計劃的終極目的,是對全球人類進行一場徹底的“篩選”。
按照最初的構想,絕大部分無法適應崩壞環境的普通人的意識,將被匯入並永久沉浸於由聖痕構築的、絕對美好的夢境之中。
而極少數展現出聖痕適應性的個體,則會以類似米絲忒琳那樣的「理型」形態存在,在現實世界延續文明的火種。
那是一個以犧牲“多數”的現實存在為代價,換取文明“整體”以另一種形式存續的、冰冷而理性的最終方案。
但事實上……
凱文冰封般的面容下,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複雜心緒。
因為作為計劃執行者的他本人,長達五萬年的漫長時光裡,始終在“消極怠工”。
而在米絲忒琳加入世界蛇之後,聖痕計劃更是在實踐中逐漸偏離了原本殘酷的軌道。
如今,在米絲忒琳的牽引與維繫下,所有因崩壞而逝去的生命的意識,並非被“篩選”或“捨棄”,而是被溫柔地「轉錄」、收集,並妥善儲存在不斷擴張的聖痕空間之中。
他們在那裡沉睡,做著幸福安寧的夢,如同被珍藏於琥珀中的回憶。
那不再是一個面向未來的殘酷篩選機制,更像是一座龐大而寂靜的、收納逝者與溫柔的墓園與檔案館。
它依舊在執行,卻早已與“凱文·卡斯蘭娜”最初被託付的那個“計劃”,大相徑庭。
凱文看著瓦爾特眼中那份如臨大敵的決絕與戒備,忽然明白了對方所恐懼、所阻止的,究竟是哪一個“聖痕計劃”。
是那個存在於記錄與傳言中、象徵著前文明最終冷酷理性的“火種”方案。
而非如今這個,已然變質的、沉默的收容所。
但他並沒有向瓦爾特解釋。
沒有辯解,沒有澄清,甚至沒有再多看那位擋在歸途前的逆熵盟主一眼。
凱文只是平靜地轉過身,手臂自然地護住身側的希兒,一步踏出,便帶著她重新沒入量子之海那斑斕變幻的混沌之中,將瓦爾特質問的身影與緊繃的對峙留在了逐漸模糊的交界處。
量子之海的光影重新包裹了他們,那冰冷而虛無的觸感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寧靜。
希兒亦步亦趨地跟著凱文,直到確認已經遠離了剛才那種令人不安的氣氛,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湛藍的眼眸裡充滿了純粹的困惑。
“凱文先生,”她小聲問道,手指還揪著他衣角的一點布料,“剛才那個瓦爾特叔叔說的‘聖痕計劃’……是甚麼呀?是和希兒以前……經歷過的那個實驗差不多嗎?”
她想到了X-10,想到了實驗室刺目的白光和深入骨髓的疼痛,眼神黯淡了一瞬。
凱文垂眸看了她一眼,腳步未停。
“差不多,”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虛空中顯得格外清晰,“但是,我沒有執行那個計劃。”
“啊?”希兒愣住了,小臉上寫滿了不解。
她明明記得瓦爾特叔叔是那麼緊張,那麼堅決地要阻止凱文先生,原因就是那個“聖痕計劃”。
既然沒有執行,為甚麼不說清楚呢?
“那你為甚麼不向瓦爾特叔叔解釋呀?”她仰著臉,問出了最直接的疑問,“解釋清楚了,他不就不會攔著我們了嗎?”
凱文沉默地走著,量子之海的光帶在他冰藍色的眼底流轉,映照出某些更深邃、更復雜的圖景。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依舊,卻彷彿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
“我確實沒有執行那個計劃。”
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能讓眼前這個純真少女理解的詞句。
“但我必須讓他們認為,”他最終說道,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我正在執行那個計劃。”
希兒眨了眨眼睛。這句話對她來說有點繞,但她努力理解著。凱文先生沒有做那件聽起來很可怕的事,卻要讓大家覺得他做了……為甚麼?
是為了保護甚麼嗎?還是……為了不讓大家發現別的甚麼?
她不太明白。但看著凱文先生沉靜的側臉,那裡面沒有欺騙,只有一種她無法完全解讀的、深沉的決意。
意識深處,另一個希兒也沉默著。她比希兒懂得更多,隱約觸控到了這句話背後可能隱藏的龐大棋局與無奈——扮演一個被恐懼、被阻止的“反派”。
【別問了,希兒。】她在意識裡輕聲說,【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希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選擇相信凱文先生,也相信另一個自己。
“嗯,希兒知道了。”她小聲應道,不再追問,只是更緊地跟上了凱文的步伐。
小小的手,依舊信任地牽著他的衣角。
在確認瓦爾特的身影與感知已被徹底隔絕在量子之海交界的另一端後,凱文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量子之海斑斕的光塵如同受到召喚般向他指尖匯聚。
光芒流轉、凝結、塑形——短短几次呼吸之間,另一個“凱文”靜靜佇立在了虛無之中。
同樣的銀髮,同樣的冰藍眼眸,同樣挺拔而孤絕的氣質,甚至連周身那份若有若無的壓迫感都一般無二。
“這是……凱文先生?”
希兒睜大了湛藍的眼睛,目光在兩個凱文之間來回移動,小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她甚至下意識地往身邊的凱文身後縮了縮,似乎無法分辨哪一個才是真的。
“它會代替我留在這裡,” 真正的凱文開口,聲音平淡,彷彿只是佈置了一個簡單的指令,“與瓦爾特對峙。”
那個新生的“凱文”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轉身便向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也就是瓦爾特守候的交界處,穩步走去。
它的步伐、姿態,乃至能量波動的頻率,都與本體無差,足以在相當一段時間內迷惑甚至牽制住那位逆熵的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