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劫回歸後,八重櫻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黃金庭院的一員。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納了她——不僅因為她是鈴敬愛的大姐,更因為她是千劫認可的家人。
某個午後,八重櫻在庭院裡找到了靜立的凱文。樹葉飄落在他肩頭,他卻彷彿一座凝固的冰雕。
“凱文,我想問一下……”八重櫻猶豫著開口,“卡蓮和你,是甚麼關係?”
“她是我的後代。”凱文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八重櫻微微一怔,又追問道:“那你……年紀多大了?”
“五萬多歲吧。”
“啊?”八重櫻徹底愣住了。人類……真的可能存活如此漫長的歲月嗎?
“不必驚訝。”凱文終於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中沉澱著難以言說的重量,“你也能經歷這麼悠久的歲月。況且——”
他的聲音裡帶著看盡滄海桑田的淡漠:
“長生,從來不是甚麼幸事。”
八重櫻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胸口。作為擬似律者,她確實早已脫離了凡人的壽命界限。
但這一刻,看著凱文眼中那片凍結了五萬年的荒原,她第一次對“永恆”產生了真實的恐懼。
“凱文,八重,你們在聊甚麼呢?”愛莉希雅輕盈地走近,粉色的眼眸中流轉著俏皮的光彩。
“愛莉希雅小姐,”八重櫻稍稍平復心緒,輕聲問道,“凱文先生……他真的活了五萬年嗎?”
“直接叫我們的名字就好啦。”
愛莉希雅溫柔地將手搭在八重櫻的手背上,指尖傳遞著令人安心的暖意,“畢竟,現在的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她轉頭望向靜立一旁的凱文,眼中帶著狡黠的笑意:
“至於凱文……他確實活了那麼久,所以有時候可能會顯得有點古板。不過你也不用害怕——”
愛莉希雅的聲音輕柔如歌,卻蘊含著某種堅定的力量:
“活得久,不是也意味著……有更多的時間來陪伴家人嗎?”
“謝謝你,愛莉希雅小姐。”
八重櫻話音剛落,就見到愛莉希雅微微歪頭,粉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的期待。
她頓了頓,耳尖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輕柔卻堅定地改口:
“……愛莉。”
“那個……愛莉,我還有些事要離開一下。”八重櫻微微側過臉,耳尖還泛著未褪的薄紅。
“嗯,去吧。”愛莉希雅溫柔頷首,目送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
“她還是有些害羞呢,凱文。”
“嗯。”
凱文的目光掠過庭院中飄落的樹葉。這很正常,要讓一個人完全融入這個“家”,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對於千劫來說,這未嘗不是好事。”
“是啊,”愛莉希雅的指尖輕觸唇角,眼中漾起懷念的光暈,“比起在逐火之蛾時那個總是燃燒著自己的他,現在確實……平靜多了呢。”
八重櫻的存在,或者說,那份名為“家人”的羈絆,正如同最溫柔的熔爐,將那個永遠憤怒的戰士一點點鍛造成更完整的形態——讓他真正開始學會,如何與這個新的文明和平共處。
“那你呢,凱文?”愛莉希雅轉過身來,粉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身旁的白髮男子。
“你甚麼時候……才能真正融入這個文明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滴水落入寂靜的湖面,在兩人之間漾開圈圈漣漪。
十三英桀中——
她已在凱文的幫助下,作為新文明的“人”獲得新生;
對阿波尼亞而言,新舊文明在她眼中皆是命運的織錦;
伊甸只需時間醞釀,待她再次登臺時,昔日的歌者便會歸來;
維爾薇的螺旋工坊已在新文明開張;
千劫終於尋得了渴求的歸處;
作為凱文的摯友,蘇隨時準備與他同行;
櫻找回了失落的妹妹鈴;
科斯魔永遠守護在格蕾修身側;
梅比烏斯依舊追尋著她的無限;
華已成為新文明的赤鳶仙人;
帕朵·菲莉絲正過著夢寐以求的安逸生活。
唯有凱文——這個親手將所有人送入新時代的人,自己卻始終停留在舊日的彼岸。
他如同一個永恆的守墓人,站在兩個文明的分界線上,凝視著那片由他親手埋葬的過去。
愛莉希雅的目光溫柔而哀傷:
“我們都在這裡了,凱文。你甚麼時候……才願意走過來?”
凱文微微一怔。
愛莉希雅的話語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從未審視過的角落。
他下意識地開始回溯,自踏入這個嶄新的時代以來,自己究竟留下了甚麼?
世界蛇嗎?
那更多是灰蛇建立的基業,他不過是投下過一枚沉默的棋子。
卡斯蘭娜家族嗎?
那是亞當——他的孩子,在離開他之後,憑藉自己的意志與血脈建立起的傳承。
他甚至不曾真正注目過那些流淌著他血液的後裔。
即便是先前與華同遊神州,他的目光與心神,也始終縈繞在身旁那位戰友的身上,觀察著她的狀態,守護著她的安危。
他彷彿一個永恆的過客,穿行於這個他親手護送至未來的世界,卻未曾真正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風過無痕。
凱文沉默地垂眸,冰藍色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自己長達五萬年的、近乎虛無的足跡。
凱文怔在原地。
“我……到底留下了甚麼?”這聲自問輕若嘆息,卻重逾千鈞。
【如果要回答這個問題,凱文,】凱雯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平靜卻銳利,【你就要先弄清楚——這個文明,對“你”而言,究竟意味著甚麼。】
不是作為終焉的化身,不是揹負「救世」之銘的戰士。
僅僅作為凱文。
一個褪去所有身份與枷鎖的,名為凱文的個體。
風掠過庭院,吹動他霜白的髮絲。這一刻,橫亙五萬年的時光彷彿驟然凝縮,將一個最簡單、也最複雜的問題,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這個文明對「凱文」來說意味著甚麼?
消滅崩壞的希望?
不,那是身負「救世」之銘的戰士的使命;
一個既定的結局舞臺?
不,那是終焉之律者所期望的終局。
當剝離了所有代號與宿命,當「救世」與「終焉」皆被置於天秤之外——
這個時代,這片天地,這些鮮活的生命……
對「凱文」而言,究竟是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