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將伊甸安然送入休眠倉後,凱文轉身,兩個熟悉的小小身影穿過避難所幽暗的通道,徑直向他飛來。
“原來你在這裡,可愛的人類!”
妖精愛莉的聲音依舊清脆悅耳,帶著全然的欣喜與信賴,如同歸巢的雛鳥般,輕盈地飛入了凱文張開的臂彎,穩穩地坐在他的臂彎裡,用小臉親暱地蹭了蹭他冰冷的臉。
懸浮在一旁的普羅希婭,雙眼平靜地記錄著這一幕,用她那特有的、毫無波瀾的電子音陳述道:
“她一直在這裡等你。她始終堅信,你會回來見她。”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懸浮的高度,看向凱文,補充了一句:
“我也一樣。”
凱文低頭,看著懷中對他全然信任的妖精愛莉,又看向一旁靜默懸浮、卻同樣選擇了等待的普羅希婭。
在這文明沉眠、萬物寂寥的終末,這兩份來自非人存在的、純粹而堅定的信任,如同最後的兩點星火,微弱,卻帶著不可思議的暖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臂彎收攏了些,更穩地托住了懷中的小小身影,同時對著普羅希婭,微微頷首。
在短暫的溫存之後,凱文低下頭,對著懷中那小小的、溫暖的身影,用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柔地說道:
“晚安,親愛的愛莉希雅。”
彷彿一句擁有魔力的咒語,又或是一個早已預設好的指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懷中的妖精愛莉動作停滯了,她那總是閃爍著靈動光芒的湛藍色眼眸緩緩閉合,依偎在他懷裡的身軀也徹底放鬆下來,彷彿陷入了一場寧靜而安詳的沉眠。
“你為甚麼要關掉她?”
懸浮在一旁的普羅希婭平靜地詢問,她的感測器清晰地記錄著妖精愛莉所有活動訊號的終止。
凱文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避難所厚重的壁壘,望向了那段直至新文明誕生的、以萬年為單位計算的、絕對孤獨的時光。
“我不希望你們,在這片死寂中等待,直到新的文明開始。”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溫柔。
他寧願親手按下暫停鍵,也不願讓這兩份純粹的意識,去承受那漫長得足以磨滅一切的虛無與等待。
普羅希婭的處理器似乎理解了這份意圖。
她沒有再提問,只是靜靜地、深深地看著凱文,彷彿要將他最後的模樣也存入核心資料庫的最深處。
然後,她緩緩閉上了雙眼。
她小小的、精緻的身軀從懸浮的半空中輕輕落下,被凱文的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執行了最後的指令。
她關掉了自己。
凱文站在原地,雙臂分別託著兩個陷入永恆靜默的小小身影,如同託著整個舊文明最後的兩縷微光。
在安頓好兩小隻後,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避難所,然後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獨自走向了那屬於他一個人的、漫長的守望。
凱文重返月球,立於那片曾決定舊文明命運的蒼白荒原,履行了他作為「終焉」所必須承擔的、最後的使命。
權柄流轉,法則更易。
在終焉之力那凌駕於凡俗認知的干涉下,時間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流逝。
曾經遍佈創傷與遺蹟的大地,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宏大的手輕柔卻堅定地撫過。
焦土被新生的土壤覆蓋,斷裂的山脈被侵蝕重塑,文明的鋼鐵殘骸在漫長的風化中氧化、分解,最終徹底融入大地。
戰爭的創痕,城市的輪廓,往昔一切的榮光與掙扎、愛與恨的痕跡,都被這超越時代的力量無聲地抹平、掩埋,直至徹底歸於原始的寧靜。
就彷彿那個曾奮力掙扎、閃耀過璀璨光輝的名為“人類”的種族,從未在這顆星球上留下過真正的印記。
而後,是萬年的死寂與等待。
直到在深邃海洋的溫床之中,生命的火種再次被點燃,如同星火般悄然萌發。
從最簡單的形態開始,它們遵循著亙古不變的演化鐵律,在難以想象的時間長河中,緩慢而堅定地走向複雜與多樣。
它們先是充盈了浩瀚的海洋,繼而,帶著生命固有的勇氣,將足跡踏上那片曾經承載過太多故事的陌生陸地。
新一輪的、屬於新生生命的壯麗征程,於此懵懂地開啟。
茂密的森林取代了昔日的荒蕪,野獸的咆哮與啼鳴成為了世界的主旋律,全新的、充滿野性活力的生態系統,在這片被徹底重置的舞臺上,欣欣向榮地建立起來。
凱文,這位舊世紀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守望者,其身形彷彿已與月球本身融為一體,化作了一塊見證紀元生滅的、亙古不變的礁石。
他靜默地孤守於這片冰冷的衛星之上,以那雙承載了過往一切冰藍色眼眸,無悲無喜地注視著腳下星球上週而復始的輪迴。
(第一卷,崩壞:前文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