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踏入會議室時,冰冷的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他的目光掃過空置的座位——愛莉希雅、華、千劫與阿波尼亞都沒有出席這場會議。
他在屬於自己的位置落座,天火大劍倚靠在一旁。
室內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聚集於此的英桀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卻都默契地維持著這片沉默。
“呵,”梅比烏斯率先打破沉寂,蛇瞳中帶著譏諷,“看吧,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一場註定沒有任何結果的討論,真是浪費時間。”
“別這樣,梅比烏斯博士。”伊甸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梅博士以最高階別的召集令召集我們,必然有她的深意。在得出結論前,我們還是先聽聽她要說些甚麼。”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梅的身上。
梅深吸一口氣,她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收緊。她迎向眾人的目光,聲音沉重而堅定:
“各位,我不是融合戰士。”她的開場白讓在場幾人微微一動,“所以,有些事我不得不提前託付給你們。”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最終定格在凱文毫無波瀾的臉上。
“今天,我不希望聽到任何謊言。”梅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各位,請你們誠實地回憶——你們究竟是何時認識愛莉希雅的?”
問題落下的瞬間,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
凱文率先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在那次我和蘇一起去看的伊甸演唱會開始前。”
他的回答簡潔、直接,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你確實沒撒謊,凱文。】終焉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泛起一絲漣漪,【你只是……說出了部分的真相。】
“我可以證明。”蘇隨之開口,他雙目微睜,彷彿在回溯那段遙遠的記憶,“我也是在那時,第一次見到了愛莉希雅。”
伊甸聞言,唇角泛起一絲懷念的微笑,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確實,那場演唱會也讓我認識了凱文。不過,我本人認識愛莉希雅,卻是在更早的一次公益演出之後。”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那時我還不是萬眾矚目的巨星,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歌手。是她……用她那特有的方式鼓勵了我,讓我最終堅定了踏上這條道路的決心。”
隨後,英桀們紛紛講述起自己與那位粉色少女相遇的經過。
每個人的故事都獨一無二,卻又如此合理自然。她就像一道恰好照進陰霾的陽光,出現在他們生命中最需要鼓舞的時刻。
沒有人懷疑過愛莉希雅,就如同沒有人會去懷疑呼吸是否合理,陽光是否溫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美好。
直到梅提出了那個問題,這份“理所當然”之下,才開始顯露出令人不安的裂痕。
“所以,梅,你和我們說這些,是為了甚麼呢?”
伊甸的問題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會議室裡激起無聲的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梅的身上,等待著她召集這次緊急會議的真正目的。
梅深吸一口氣,她的指尖微微發涼,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愛莉希雅,”她一字一頓地說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驟然凝固的面孔,“極有可能是一位律者。”
這句話如同冰錐刺破了會議室裡最後的平靜。
梅的話語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一位英桀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第一反應幾乎都是本能地否定——那個總是帶著笑容,如陽光般照亮眾人的愛莉希雅,怎麼可能是帶來終末的律者?
就連凱文也陷入了異樣的沉默,冰封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只有指節無意識地收攏。
唯有蘇,猛地想起了許久之前,凱文曾向他提出的問題:
“蘇,假如,你被困在了一個無法逃脫的空間,離開那裡的唯一方式,就是將【鑰匙】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少女胸膛中剜出……你會怎麼做?”
此刻,那個晦澀的比喻終於顯露出它殘酷的原貌。那所謂的“鑰匙”,指的就是愛莉希雅體內那枚……屬於她的律者核心。
“凱文,”蘇轉向身旁的摯友,聲音低沉而確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凱文緩緩抬起眼簾,冰藍色的眸子對上了蘇那雙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甚麼?”他的反問平靜無波,彷彿真的不明所以。
“愛莉希雅是律者的真相。”蘇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會議室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凱文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上。
凱文的眼簾微微垂下,在冰冷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並沒有迴避蘇的注視,也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解。
在漫長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比任何激動的反駁都更具分量:
“……對。”
他承認了。
“我早就知道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如同最終落下的審判之錘,敲碎了所有殘存的僥倖。
他不僅知曉這個秘密,而且將它獨自埋藏至今。
會議室內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空,每一個聽到這句承認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壓在凱文肩頭的、近乎殘酷的重量。
他知曉她是律者,知曉那註定的結局,卻依然與她並肩作戰,看著她如飛花般在所有同伴身邊綻放……直到此刻,真相被無情地揭開。
“為甚麼?”
蘇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那聲質問裡承載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不解、失望,還有一絲被摯友隱瞞至今的痛楚。
何其諷刺。
這位親手終結了幾乎每一位律者的戰士,以絕對理性著稱的凱文,竟然為一位律者隱瞞了數年的身份。
從文明尚且存續的往昔,直到如今這瀕臨終末的黃昏。
凱文緩緩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目光平靜地迎上蘇的注視。
那裡面沒有愧疚,沒有辯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承載了整個紀元重量的沉寂。
“因為她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她一直站在我們這邊,從始至終。”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是啊,那個愛著所有人的愛莉希雅,那個無數次在戰場上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愛莉希雅,那個用笑容驅散絕望的愛莉希雅……她要如何與那些帶來毀滅與死亡的律者畫上等號?
凱文的隱瞞,或許正是在守護這份超越了立場與宿命的、不可思議的“真實”。
最終,這場由沉重沉默開啟的會議,也在更為凝滯的寂靜中走向了終結。
沒有激烈的爭辯,沒有最終的決議。
當凱文那句承認在空氣中徹底冷卻後,所有未盡的詰問與翻湧的情緒,彷彿都沉入了一片無形的泥沼。
梅博士不再發言,只是疲憊地合上了眼;蘇收回了目光,重新歸於閉目凝思的姿態;伊甸端起未曾飲盡的酒杯,望著杯中晃動的殘影出神。
凱文第一個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短暫的聲響,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也無視了那些落在他背影上的、混雜著複雜情緒的視線,只是徑直走向門口,如同來時一樣獨自離去。
隨後,眾人相繼沉默地起身,陸續離場。沒有道別,沒有交流,每個人都將翻湧的思緒緊鎖在心房之內,帶離了這間會議室。
始於沉默,終於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