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凝視著手術檯上那具扭曲變形、幾乎無法辨識為人類的軀體,眉頭緊緊蹙起:“這就是你‘聖痕計劃’的成果?”
“沒錯。”梅比烏斯的聲音帶著她特有的、混合著狂熱與冷靜的腔調。
“即便是融合了崩壞獸基因的融合戰士,也終究逃不過崩壞能的侵蝕——區別只在於抵抗時間的長短。但律者,還有那些死士,它們卻能與崩壞能共存,甚至將其化為己用。”
她纖細的手指劃過冰冷的儀器螢幕,上面跳動著令人不安的資料。
“於是,我開始思考:我們是否能夠找到一種方法,讓人類也獲得類似律者或死士的特質,從而徹底免除崩壞能的侵蝕?”
“因此,”梅比烏斯的豎瞳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聖痕計劃’誕生了。”
梅的目光從手術檯上移開,看向梅比烏斯,聲音低沉:“你應該清楚,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這種改造。”
“當然記得第八律者嗎,梅博士?”梅比烏斯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微笑。
“我們大可以編織一個龐大的、足以以假亂真的夢境。讓那些……‘不適者’,在其中安然度過他們夢想中的一生。這難道不是一種仁慈?”
梅陷入了沉默。理性的天平的一端是文明存續的絕對必要性,另一端則是難以估量的人道代價。她正在權衡。
“你還在猶豫甚麼,梅?”梅比烏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大部分的犧牲,無論如何,也比徹底的滅亡要好得多……”
就在這時——
手術檯上那原本靜止的“人”猛地暴起!扭曲的肢體爆發出不符合其形態的速度與力量,直撲梅和梅比烏斯而來!
“砰!”
一聲槍響乾脆利落地撕裂了實驗室的寂靜。
灼熱的子彈精準地沒入了那怪物的核心,強大的動能瞬間剝奪了它所有的行動能力,使其重重地摔回冰冷的檯面,徹底歸於死寂。
硝煙味緩緩瀰漫開來。
凱文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門口,手中天火聖裁的槍口逸散出縷縷輕煙。
他冰藍色的眼眸掃過現場,最終落在兩人身上,確認她們無恙。
普羅希婭安靜地懸浮在他身側,冷靜地彙報:“威脅已清除。”
梅比烏斯只是挑了挑眉,彷彿這只是實驗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而梅的沉默,卻比剛才更加沉重了。
自從那次聆聽到凱文與愛莉希雅關於未來與終局的談話後,梅的思緒便深陷其中。
她將自己埋首於海量的資料與模型之中,試圖推演出一個能夠確鑿戰勝崩壞的方法。
然而,越是深入計算,那份源自絕對理性的絕望便越是清晰冰冷。
崩壞的強度以令人絕望的指數級攀升,每一次律者的降臨都意味著更深重的災難與更強大的敵人。
與之相對,人類的數量卻在持續銳減,寶貴的戰鬥人員、科研精英、乃至普通的民眾……所有的資源都在不可逆轉地枯竭。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光芒正逐漸微弱,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她面前的螢幕上映照著無數條預測曲線,每一條都殊途同歸,指向那個冰冷的終局。
所有的戰術最佳化、科技突破,在絕對的力量差距和不斷萎縮的基數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
似乎,他們所有的掙扎與犧牲,最終都只是在驗證凱文那句沉重的話語——他們所能做的,或許真的只剩下將微弱的火種寄向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而他們自身,註定將成為通往那個未來所需的、最沉重的代價。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她。這不是感性的悲傷,而是基於冷酷資料得出的、最令人窒息的結論。
梅的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資料流,即便假設梅比烏斯的“聖痕計劃”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功,讓倖存的人類徹底免疫了崩壞能的侵蝕——這看似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卻依舊無法驅散她心中最深重的陰霾。
崩壞能侵蝕,或許僅僅是崩壞最基礎、最表層的表現形式之一。那之後呢?
剩餘的人類,即便不再畏懼無處不在的崩壞能輻射,又該如何面對緊隨其後的、註定降臨的五名律者?
每一位律者都代表著一種終極的物理法則權能,其破壞力遠超單純的崩壞能侵蝕。
人類要付出何等慘烈的代價,才能逐一跨越這些猶如天塹般的障礙?
而最終……終焉之律者。
僅僅是這個名號,便足以讓任何知曉“月球遺蹟”真相的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那個留下了輝煌遺蹟、科技水平遠超當前人類的史前文明,傾盡所有也未能戰勝的存在。
他們,這個已然殘破不堪、在廢墟中掙扎的文明,又憑甚麼能夠做到?
一切的推演,所有的模型,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無解的終點。聖痕計劃或許能解決生存性的問題,卻無法提供勝利的答案。
一切,似乎真的陷入了一個看不到任何出口的……死局。
難道,真的要像凱文說的那樣,把一切都寄託在那個新生的文明身上嗎?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梅的思維。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抵在冰冷的控制檯上,微微發白。
將整個文明的重量,所有掙扎、犧牲與未盡的理想,全都託付給一個尚未誕生、虛無縹緲的“新生文明”?
這無異於一場豪賭,賭注是過往的一切,而贏面卻渺茫得近乎於無。
凱文的方案,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絕望之後不得已的、近乎悲壯的逃避——承認他們這一代人的失敗,將責任與希望一併拋給遙遠的未來。
她的理性在激烈地反駁。變數太多了。火種能否成功傳遞?新生的文明是否會重蹈覆轍,甚至更早地毀滅於崩壞或其他未知的危險?他們又憑甚麼認定,未來的文明就一定能找到他們未能找到的答案?
這太不嚴謹,太不“梅”了。
可是……
她睜開眼,螢幕上那條代表現文明存續可能性的曲線,正無可挽回地滑向零點。而所有試圖阻擋其下落的模型,皆已宣告失敗。
現實,正用最冷酷的資料,逼迫她接受這個看似最不理性的選擇。
或許,真正的勇氣,並非在于堅信自己能戰勝一切,而是在於明知必敗無疑,卻依然要為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鋪下第一塊基石。
她緩緩撥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實驗室裡凝成一團短暫的白霧,旋即消散。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這一刻,悄然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