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的聲音在寂靜中沉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已將未來的所有可能性都徹底洞悉並接納。
“如果文明的終結註定無法避免,”他再次開口,目光似乎穿透了畫布,望向了遙遠得無法觸及的未來,“那麼,我的職責便不再是徒勞地阻擋洪流。”
“我會竭盡所能……將足夠多的‘火種’,送往下一個新生的文明。”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天火聖裁的劍柄,那灼熱的觸感此刻竟像是一種誓言。
“然後,由那個嶄新的文明——去跨越我們未能跨越的一切,包括……終焉。”
為下一個紀元留存希望與可能,這便是他在註定毀滅的結局中,所能窺見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很有趣的計劃。】終焉的聲音悄然響起,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單純的評判。
【你終於不再試圖扮演那個徒手阻擋潮汐的愚者了。】
【很好。】她繼續說道,【那麼,我便期待著——見證你如何為那個新生的文明留下種子,以及那種子……究竟能否真的破開永暗。】
她的存在彷彿與他達成了某種冰冷的共識:他是終焉,是終點;也是那座通往新生的、燃燒的橋樑。
“凱文,我把普羅希婭給你帶回來啦?”
愛莉希雅輕快的聲音如同躍動的音符,忽然打破了畫室內的沉寂。
她笑吟吟地出現在門口,懷裡抱著被打扮得如同精緻人偶般的普羅希婭。
“看,是不是比之前更可愛了?”
經她提醒,凱文才恍然想起自己此前將普羅希婭暫託於她的事。
他的目光掠過普羅希婭,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穩:“很可愛。”
隨即,他抬起眼,視線轉向愛莉希雅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卻總是含笑的眼眸,問道:“你聽到了多少?”
“嗯?你在說甚麼呀?”愛莉希雅疑惑地眨了眨眼,神情自然得毫無破綻,“我才剛剛走到這裡呢~”
她輕巧地帶過了話題,轉而望向格蕾修那幅未乾的畫作,微微傾身端詳起來,髮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畫得真不錯呢,你說是不是,凱文?”
凱文沒有移開視線,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靜靜注視著愛莉希雅,彷彿要穿透她總是帶著笑意的表面,看清其下是否藏著別的情緒。
畫室內的空氣似乎因他持久的沉默而逐漸凝滯。
良久,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了些,她罕見地沒有迴避這個問題,而是輕聲追問,那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與凝重:
“凱文,你真的覺得……我們的文明,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凱文的下頜線似乎繃緊了一瞬。他緩緩地、幾乎是沉重地撥出一口氣。
“我們,”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是敲落在冰冷的現實之上,“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這不是回答,卻又是最明確的回答。
“那,假如……”愛莉希雅的聲音輕柔下來,眼中流轉著罕見的不安與探尋,“新生的文明……依然沒能跨越終焉呢?”
凱文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彷彿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的每一個可能。
他的回答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自然法則,卻又蘊含著某種近乎永恆的沉重決心:
“我將成為新文明的引導者……與試煉者。”
“我會引導他們前行,磨礪他們成長,直至他們擁有足夠的力量……”他微微停頓,冰藍色的眼眸中彷彿凝結著跨越無盡時光的決意。
“——去面對,並最終跨越終焉。”
他的話語在寂靜的畫室中落下,沒有激昂的誓言,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堅定。
那不再是作為一個戰士的承諾,而是作為一個守望者的覺悟。
哪怕,這意味著他將獨自守望無數歲月。
愛莉希雅的笑容重新變得明亮而溫暖,她向前一步,目光堅定地望向凱文,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我相信,新生的文明,一定會在你的引導下……跨越名為‘終焉’的長夜。”
她的語氣輕盈卻篤定,彷彿早已預見了那個遙遠的未來。
而在不為人知的實驗室深處,梅正透過普羅米修斯與普羅希婭之間無聲的資料鏈路,靜靜地聆聽著這場決定未來的對話。
冰冷的藍光映在她無框的鏡片上,看不清她眼底深處的情緒。
片刻的沉寂後,她微微抬起頭,聲音平穩而清晰,不帶絲毫猶豫:
“普羅米修斯,”她開口道,“去告訴梅比烏斯博士……”
“我對她的‘聖痕計劃’,很感興趣。”
“是,博士。”人工智慧體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即刻響起,沒有任何疑問,唯有絕對的服從。
資料流無聲地奔湧,將這則簡短卻足以改變無數命運的資訊,精準地傳遞向它應去的方向。
很快,梅比烏斯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梅的實驗室門口。
只是與往日不同,此刻的她身形明顯縮水了一整圈,看上去竟帶著幾分不符合其氣質的……稚嫩。
梅看著眼前這個“縮小版”的梅比烏斯,罕見地愣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訝異:“你這是……怎麼了?”
梅比烏斯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反應,只是不甚在意地擺了擺如今小了一號的手,蛇一般的豎瞳中依舊閃爍著慣有的銳利與玩味:
“沒甚麼,不過是融合了‘舍沙’的崩壞獸基因後,一點無傷大雅的小小‘副作用’罷了。”
她輕巧地帶過這個話題,隨即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牢牢鎖定梅,嘴角勾起一抹探究的弧度:
“不過,我更驚訝的是——你,居然會對那個計劃感興趣?”
梅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冰冷的鏡片,落在梅比烏斯身上。
“我們畢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不是嗎?”
這句話,與不久前凱文對愛莉希雅所說的,幾乎如出一轍。
它像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緒,只留下最核心的理性與決斷。
梅比烏斯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咧開一個更大的、近乎狂熱的笑容。
她明白了,眼前的梅並非突然變得多愁善感或猶豫不決——恰恰相反,她是將理性推演到了極致,以至於可以毫無障礙地接納任何看似瘋狂、卻能增加“倖存機率”的方案。
“哈哈……沒錯!說得太對了,梅博士!”梅比烏斯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最壞的打算……這才是我認識的你!理性,高效,絕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性!”
“那麼,”梅比烏斯的豎瞳中閃爍著危險而誘人的光芒,“讓我們來詳細談談……如何為文明刻下這最後的‘聖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