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凱文的劍下僥倖脫身後,蘇喘息未定,迅速環顧四周。
他辨認出,這裡曾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溫馨場所——柔軟的沙發、散落的書本、窗臺上枯萎的盆栽……每一處細節都殘留著往日安寧的痕跡。
至少,它曾經溫暖過。
而如今,這片曾經的家園已被徹底摧毀。傢俱碎裂,牆壁斑駁,觸目所及盡是狼藉。
更令人心悸的是,曾經在此生活的人們,此刻正無聲地橫臥在地板之上,姿態扭曲,再無生機。
他們身上的傷痕灼熱而凌厲,毫無疑問——奪取他們性命的兇器,正是凱文手中那柄仍在燃燒的天火聖裁。
“為甚麼……你要殺死他們?”蘇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顫,目光掃過那些再無生息的身影,最終定格在凱文身上。
凱文並未直接回答。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著被天火灼燒得焦黑的牆體,聲音低沉得彷彿來自虛空:
“蘇,你仔細看看……他們究竟是誰。”
蘇強忍著心悸,再次望向那些倒地的身軀。
這一次,他辨認出了每一張蒼白的面容——阿波尼亞、伊甸、維爾薇、千劫、櫻、科斯魔、梅比烏斯、格蕾修、華,以及帕朵菲莉絲。
凱文的指尖劃過焦痕,語氣平靜卻浸滿某種冰冷的絕望:
“第八律者為我具現了一場美夢……就是這裡,黃金庭院。一個沒有崩壞的世界,一個所有人都幸福生活著的世界。”
他緩緩收回手,天火聖裁的餘燼在他腳邊明滅。
“可是這裡……終究只是一場夢。”
“所以,為了醒來……”
他閉上眼,聲音終於洩出一絲難以承受的重量,“我必須親手……摧毀這裡。”
“現在,除了你我之外,這片空間裡……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了。”凱文說道,聲音壓抑而沙啞。
蘇沉默了片刻,輕輕吐出了那個名字:“……是愛莉希雅,對嗎?”
“……嗯。”凱文的回應低沉而艱難,如同承認某種無法逃避的罪責。
“你將她留到了最後……”蘇的目光沉靜,卻帶著穿透一切的瞭然,“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對她……下不去手。”
“對。”凱文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近乎痛苦的決絕,“所以……我希望由你,來替我完成這件事。”
寒意無聲地瀰漫開來,將未盡的言語凍結在兩人之間。
“她在哪?”
“陽臺。”
兩人穿過寂靜得令人窒息的走廊,推開通往陽臺的門。微涼的晨風拂面而來,遠處地平線上正透出黎明將至的淡青色光暈。
愛莉希雅就站在欄杆邊,面朝太陽即將升起的方向。粉色的長髮在漸起的風中輕輕飄動,彷彿被晨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
“啊,你們來啦?”
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臉上依舊帶著那抹熟悉而明媚的笑容,彷彿周遭的一切毀滅與掙扎都與她無關。
她望向凱文和蘇,眼中流轉著清澈的光。
“你們也是來看日出的嗎?”
她的聲音輕快如歌,卻像一枚最溫柔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進兩人沉甸甸的胸膛。
兩人僵立在原地,目光短暫交匯,卻誰都無法向前邁出那一步。
凱文握著天火聖裁的手指無聲收緊,劍身的餘溫灼燙著他的掌心,卻也未能驅散那份沉墜於胸腔深處的滯重。
他見過無數毀滅與別離,本該早已習慣,可此刻面對那個依舊笑靨明媚的身影,所有的決絕竟如同遇陽的冰稜般無聲消融。
蘇靜立在一旁,素來平和的面容上也浮現出罕見的掙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愛莉希雅只是律者精心織就的幻影,可當那雙熟悉的眼睛望過來時,理智依舊難以說服本能抬起手、施行“必要”的抹除。
他們就那樣沉默地站著,如同被無形的枷鎖禁錮在原地,誰都無法——也不願——成為那個走上前去、親手掐滅這最後一縷光的人。
晨風掠過陽臺,拂動愛莉希雅粉色的髮梢,她仍望著他們,目光清澈如初,彷彿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答案。
凱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對。”
愛莉希雅卻沒有移開目光。
她輕輕上前一步,停在凱文面前,微微仰頭注視著他緊繃的臉龐。
晨光在她眼底流轉,那目光既溫柔又通透,彷彿能穿透所有冰封的偽裝。
“凱文,”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片羽毛,精準地落在他最不設防的地方,“你還是這麼不擅長說謊啊。”
那句話輕輕落下,沒有指責,反而帶著一絲瞭然的憐惜。
凱文的下頜無聲地收緊,天火聖裁的劍柄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所有的決絕和冷硬,在她面前總是如此不堪一擊。
她伸出手,凱文幾乎是下意識地領會了她的意圖,將手中那柄熾熱的大劍遞了過去。
天火聖裁在她觸碰到的那一刻,形態流轉,熾烈的光芒收斂,化作兩把更為精巧卻同樣致命的手槍。
她輕輕拉過凱文的手,將其中一柄放入他的掌心,然後引導著他的手抬起——冰涼的槍口,穩穩抵住了她自己的額頭。
“凱文,”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現在,你只需要輕輕釦動扳機,就能拯救所有人。”
“你會怎麼做呢?”
凱文沉默了。
曾幾何時,在他還沒有揹負任何事物的年歲裡,他會毫不猶豫地扔下天火聖裁。
但此刻,他的肩上壓著整個逐火之蛾的希望,壓著無數在夢境中無聲消逝的生命,壓著必須戰勝第八律者的使命。
他握著槍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了天火的熾熱。
他猶豫了。
愛莉希雅的手指輕輕覆上凱文的手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推動了他的食指——
“砰!”
槍聲清脆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天火聖裁的槍口逸散出一縷輕煙,而日出的第一縷金光恰好越過地平線,溫柔地灑落在她的臉龐上。
她依舊維持著那抹恬靜的微笑,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碎的陰影,整個人彷彿沉浸在一個永不被打擾的美夢之中,宛如一件精緻卻易碎的藝術品。
只是,那曾經流轉著無盡生機與笑意的眼眸,再也不會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