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感到自己越來越難以看清愛莉希雅這個人。
她與凱文之間存在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默契。兩人十分在意對方,同時愛莉希雅知曉許多梅不清楚的、關於凱文的事。
於是,梅以生日禮物的名義將普羅米修斯的分身送至凱文身邊。
一方面,希望藉由這個人工智慧觀察並理解凱文未曾表露的內心;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提醒那個笑容絢爛的少女,誰才是凱文身邊最特殊的存在。
可事態並未如她所預料的那樣發展。
那個被寄予期望的分身,不僅沒有傳回任何關鍵的資訊,反而被愛莉希雅賦予了一個新的名字、一套全新的裝扮——就彷彿它從不是送給凱文的禮物,而是專為她準備的又一個“玩伴”。
更令梅感到複雜的是,凱文默許了這一切。
他實在……太過縱容她了。
不過,她的這番安排倒也並非全無收穫。
至少,她由此得知,蘇似乎也對凱文的狀態抱有相似的疑慮。
他們站在不同的位置,卻注視著同一個身影,懷揣著同樣的擔憂。
想到此處,梅的唇角不禁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弧度。
連梅比烏斯那樣的人,都知曉若想窺探凱文內心的迷霧,就該去問愛莉希雅。
彷彿唯有那個笑容絢爛、心思難測的少女,才握有通往他內心深處的、無形的鑰匙。
她找到了蘇。
蘇的眼眸寧靜地注視著她,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到來。聽完梅的疑慮,蘇並未顯露絲毫意外,只是溫和地搖了搖頭。
他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我的建議和梅比烏斯博士一樣,梅。你應該去找愛莉希雅,好好地、直接地和她談一談。”
“所以~你就這樣過來找我了嗎?”愛莉希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眸彎如新月,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真沒想到呀,連一向理性至上的梅博士,也會有為感情問題困擾的一天呢?”
梅並沒有理會愛莉希雅語氣中的調侃,目光沉靜如水,徑直切入了核心:“所以,在凱文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你究竟還知道多少?”
她稍作停頓,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他……究竟是怎樣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愛莉希雅並未直接回答。她偏了偏頭,丟擲另一個名字:“梅博士,你知道‘希兒’嗎?”
梅略微頷首:“蘇提起過。是那個曾被凱文幫助過的小女孩。”
“她……並不僅僅是‘被幫助過’那麼簡單。”
愛莉希雅的聲音溫和下來,她從衣袋中取出一臺黑色的終端,動作熟練地將其開啟,調出一段聊天記錄,遞向梅。
梅接過來,指尖劃過螢幕,一行行看下去。她從那些由凱文親手寫下的、以自身經歷編織成的故事中,清晰地觸控到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孤獨,以及一種對傾聽者深切而剋制的渴望。
隨後,故事的風格悄然轉變——一個名為“妖精公主”的角色輕盈地登場,為原本灰暗的敘事帶來一抹亮色。
“啊,那些部分是我寫的。”愛莉希雅微笑著承認,語氣自然。
“那時凱文剛完成融合戰士手術,他擔心自己散發的低溫會損壞終端,就把它交給了我保管。”她稍作停頓,輕聲補充,“……一直到現在。”
梅的視線忽然停在某一頁上。她指向螢幕上愛莉希雅曾寫下的一句明確答覆——那是對“王子和公主最終會不會在一起”這個問題的、無比肯定的回應。
“那麼,”梅抬起眼,目光銳利而直接,“這又是甚麼意思?”
“畢竟是小孩子嘛,總是會格外向往童話故事的美好結局……所以,我就這樣告訴她了呀?”
愛莉希雅的聲音依舊輕盈,彷彿還帶著一絲哄勸孩子時的溫柔。可那明媚的笑容卻悄然淡去,她微微垂下眼簾,繼續說道:
“可惜的是……不久之後,第六次崩壞就發生了。”
“希兒她……已經不在了。”
梅張了張嘴,喉間似乎哽住了某種未能成形的話語。最終,她只是沉默地合上雙唇,將所有未能出口的言語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希兒離開之後,”愛莉希雅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蒙上了一層無形的紗。
“凱文便開始將自己封閉起來……他將自己關進了那間狹小、冰冷的隔離室,再很少主動走出來。”
“那彷彿成了他為自己選擇的……一座冰封的囚籠。”
梅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投入寂靜深潭的石子:“……直到你把他拉出來。”
愛莉希雅沒有否認。她抬起眼,目光沉靜而溫柔,彷彿穿透了時間和冰壁,再次看見了那個封閉在極致嚴寒中的身影。
“沒錯。”
她只是輕輕應道,兩個字裡卻彷彿承載了所有的決心與往昔。
梅點了點頭,她終於明白了。
愛莉希雅之所以始終如一地陪伴在凱文身旁,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凱文需要她,正如他當年需要那個能夠傾聽他故事的小女孩希兒一樣。
她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絕對零度中唯一不曾熄滅的火焰,是唯一能毫無畏懼地靠近他、理解他那份沉重孤獨的人。
也正因如此,凱文才會默許她所有的舉動,給予她無人能及的縱容;而愛莉希雅,也因此成為了那個知曉他最多秘密、觸碰他最深傷痛的人。
他們之間早已形成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一種建立在深刻理解與彼此需要之上的、沉默的共生。
“梅博士,您覺得我的新衣服……怎麼樣?”
普羅希婭輕輕飄到梅的面前,聲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她微微轉動身體,讓那身黑色裙裝展現在對方面前。
梅注視了普羅希婭片刻,隨後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過人工智慧體冰冷的發頂,動作間竟流露出一種近乎溫和的耐心。
“很好看。”
她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