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確實恪守了對愛莉希雅的承諾,重新回到了戰友們中間。
時間如同無聲的河流,悄然沖刷著隔閡。
第一小隊的隊員們,逐漸習慣了那身臃腫的隔溫服下散發出的恆定寒意,習慣了面罩後那雙冰藍眼眸的注視。
他們甚至能在訓練間隙,對著那個沉默的身影開幾句生澀的玩笑了——儘管回應往往只是輕微的點頭。
對此,最高興的莫過於終於能安心“回家養老”的痕了。
幾天後,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動,從凱文厚重的隔溫服口袋深處傳來。
通訊晶片的訊號——來源不言而喻。
凱文抬腕看了一眼時間,冰冷的金屬錶盤指標指向正午。
到了。
他熟稔地走向熟悉的區域,片刻後,手中多了四個溫熱的盒飯。
無需導航,他的腳步精準地踏過走廊,停在那扇標示著梅比烏斯實驗室的自動門前。
門無聲滑開,熟悉的景象撲面而來:冰冷的儀器藍光映照著實驗臺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和資料板。
蒼玄和丹朱兩姐妹像被抽乾了力氣的布偶,萎靡不振地趴在桌角。
唯有克萊因,依舊挺直著單薄的脊背,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幽光在她蒼白專注的臉上明明滅滅,彷彿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機器。
凱文沉默地走過去,將三個盒飯輕輕放在三人手邊。
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蒼玄和丹朱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餓狼般的光芒。
幾乎是瞬間,她們便撲向盒飯,狼吞虎嚥起來,連咀嚼都顯得奢侈。
只有克萊因,目光甚至沒有離開螢幕,指尖敲擊的速度絲毫未減,只是低啞的聲音如同生鏽的齒輪般擠出:
“工作……沒做完……”
凱文站在她身旁,那覆蓋著隔溫材料的巨大身影帶來一片陰影。
他低沉的聲音,穿透了實驗室的冰冷空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生硬的平靜:
“等會再做也不遲。”
這句話,像一道簡短的指令,又像一種奇特的、冰冷的關懷。
就在這時,實驗室深處那扇緊閉的門開了。
梅比烏斯博士倚在門框上,蛇瞳饒有興味地掃過捧著盒飯大快朵頤的蒼玄丹朱,掠過依舊在鍵盤前僵持的克萊因,最後,如同精準的探針,落在了凱文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帶著一絲慵懶而冰冷的讚賞:
“哦?你照顧我的助手們,倒是越來越熟練了嘛,凱文。”
“你找我有甚麼事嗎,梅比烏斯?” 凱文將最後一份盒飯遞向倚在門邊的梅比烏斯,隔溫服下的聲音低沉平穩。
“進來說。” 梅比烏斯隨手接過飯盒,指尖劃過塑膠外殼,轉身便向實驗室深處走去,步伐帶著蛇一般的優雅與不容置疑。
凱文沉默地跟上,穿過熟悉的走廊,最終停在金屬操作檯前。
梅比烏斯將飯盒隨意擱在堆積的檔案旁,彷彿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她轉過身,蛇瞳在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直接的光芒:
“逐火之蛾發現了舍沙的蹤跡。” 她吐出的名字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我需要你把它帶回來。”
審判級崩壞獸——舍沙。第三律者隕落後便消失無蹤的恐怖伴生獸。
凱文冰封的面容沒有絲毫波動,剛欲開口應下這意料之中的任務——
啪嗒。
一聲輕響。
一張薄薄的、印著逐火之蛾徽記的檔案,如同被精確計算過角度般,從梅比烏斯手邊“不經意”地滑落,恰好飄落在凱文厚重的靴尖前。
即使隔著深色的面罩,那檔案抬頭的幾個字也清晰得刺眼:
【融合戰士手術申請書】
申請人:愛莉希雅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凱文的目光在那份申請書上停留了一瞬,冰藍色的瞳孔深處,那片凍結的寒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強行壓抑的漣漪。
他抬起頭,迎向梅比烏斯那洞悉一切、帶著玩味探究的蛇瞳。
沉默,如同實質的冰層蔓延。
最終,那低沉冰冷的聲音再次穿透隔溫服,帶著一種比實驗室溫度更低的平靜:
“……我去。”
他轉身欲走。
“等等,” 梅比烏斯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的聲音響起。
她不知何時拿起了一個小巧的金屬手環,結構精密,閃爍著微弱的訊號燈。
她將其遞向凱文,動作隨意得像遞出一支筆。
“把這個帶上。”
凱文的目光掃過那個手環。
無需多言,那必然是用於實時監測他生理資料、戰鬥引數乃至崩壞能反應的裝置。
他明白了。
這場捕獵舍沙的行動,從來就不止是為了帶回一頭審判級崩壞獸。
它更是一場為他量身定製的、在真實戰場環境下的高規格“實驗”。
梅比烏斯要的,是他在與強大崩壞獸對抗中產生的、彌足珍貴的實戰資料。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枚手環。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隔溫手套傳來,像一道無形的、透明的枷鎖。
沒有質問,沒有抗拒。
他只是將那手環收入隔溫服的口袋,轉身,沉默地融入了實驗室外走廊的陰影之中。
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留下梅比烏斯獨自站在幽藍的光暈裡,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愈發清晰。
梅比烏斯綠色的蛇瞳目送著凱文沉重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那抹掌控者的弧度並未消散。
她優雅地俯身,兩根纖細的手指拈起地上那份印著愛莉希雅名字的申請書,如同拾起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隨意地將其放回了操作檯那堆混亂檔案的頂端。
接著,她從容地開啟凱文帶來的那份盒飯,慢條斯理地用起了午餐,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優雅。
嚇唬一下而已。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輕巧地劃過。
她想起不久前高層那幾位帶著施捨般優越感的“提醒”。
那些老傢伙們,一邊貪婪地榨取著凱文作為兵器的價值,一邊卻用看籠中兇獸的眼神警惕著他。
在他們那套狹隘的政治邏輯裡,凱文是力量恐怖卻需時刻提防的“兇獸”,而愛莉希雅,則被他們一廂情願地視為束縛這頭兇獸的唯一“繩索”。
“在他徹底馴化,或者……在我們擁有足夠制衡他的‘同類’之前,梅比烏斯博士,確保愛莉希雅的安全至關重要。那是……鎖鏈。”
多麼可笑的比喻,卻又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實用主義。
他們恐懼的不是崩壞,而是失去對這把最強兵器的控制。
他們害怕一旦這根“繩索”斷裂,那頭被他們親手推入深淵、又冠以“英雄”之名的兇獸,會調轉獠牙,做出難以預料的……“噬主”之舉。
所以,至少在那些老傢伙們培養出下一批能關進籠子的“兇獸”之前,愛莉希雅這根“繩索”,確實不能斷。
這與她個人的意願無關,純粹是維持那脆弱平衡的冰冷需求。
梅比烏斯細嚼慢嚥著食物,綠色的瞳孔在幽藍的儀器光芒下閃爍著無機質般的光芒。
凱文的反應很有趣,資料的價值也很高。
至於那些高層的恐懼和算計?
不過是棋盤上可以利用的、帶著鏽味的棋子罷了。
她輕輕舔去唇邊並不存在的殘渣,只覺得這頓午餐,格外地……美味。
實驗室裡只剩下扒飯的聲響和儀器低沉的嗡鳴。
蒼玄嚥下最後一口食物,用紙巾擦了擦嘴,看向凱文那沉默的身影,帶著一絲殘留的疲憊和好奇問道:
“所以,博士她把你叫來……就為了讓你去抓只崩壞獸?”
她揚了揚下巴,指向梅比烏斯消失的裡間方向。
“對。” 凱文的聲音透過隔溫服,沉悶而簡短,如同敲擊金屬。
“為甚麼呀?”
旁邊的丹朱立刻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飯粒還粘在嘴角,“那個叫舍沙的崩壞獸,很難抓嗎?是不是特別大?特別兇?”
蒼玄無奈地瞥了妹妹一眼,順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然後熟練地在操作檯的光屏上調出舍沙的檔案。
幽藍的光映在她冷靜的臉上:
“舍沙本身的攻擊性在審判級崩壞獸裡算不上頂尖,” 她的指尖劃過螢幕上的資料流和模糊的影像。
“但它極其狡猾,一直潛伏在極深的地底岩層中,蹤跡難尋。最棘手的是它的再生能力——資料顯示,常規手段造成的創傷,對它而言幾乎能在瞬間癒合。這才是逐火之蛾至今未能徹底清除它的根本原因。”
她向妹妹解釋著,語氣帶著研究員特有的分析腔調。
凱文的目光落在光屏上的生物影像上,冰藍色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轉向克萊因,聲音依舊平穩:
“舍沙的座標資訊?”
“在,這裡。” 克萊因像是早已準備好,幾乎在凱文話音落下的同時,就從手邊一摞檔案中精準地抽出一份紙質報告,遞了過去。
她的動作迅捷,目光甚至沒有完全離開自己面前的光屏。
“多謝。” 凱文接過檔案,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或停留。
那被隔溫服包裹的高大身影乾脆利落地轉身,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實驗室裡響起,迅速消失在自動門關閉的縫隙之後。
實驗室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剩下儀器執行的嗡鳴。
丹朱望著凱文消失的門口,小聲問姐姐:
“蒼玄,你說……凱文他真能把那個滑溜溜的舍沙給揪出來帶回來嗎?”
蒼玄的目光也從門口收回,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資料流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吟了一下: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