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門無聲滑開,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身上帶著肅殺氣息,臉色卻比梅比烏斯實驗室的金屬牆壁還要冰冷。她沒有寒暄,腳步徑直停在梅比烏斯面前,那雙總是充滿智慧與冷靜的眼眸,此刻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覆蓋著堅冰。
“梅比烏斯博士,” 梅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寒冰的刀刃,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清晰地切割開實驗室裡慣常的冰冷寂靜,“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梅比烏斯正坐在轉椅上,慢條斯理地調整著顯微鏡的焦距,聞言只是微微側過身,狹長的蛇瞳透過梅臉上薄薄的鏡片,迎上那幾乎要刺穿她的目光。她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帶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懶:
“解釋?解釋甚麼?” 語氣輕飄飄的,彷彿真的不明白對方為何動怒。
梅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怒火幾乎要衝破她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她向前逼近一步,指尖重重敲在梅比烏斯面前的金屬操作檯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解釋你擅自、未經任何倫理審查和上級批准,就將那套遠未成熟、風險未知的融合戰士技術,用在了一個活人身上!” 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控,“凱文!他是人類最頂尖的戰士,不是你的實驗品!”
如果不是凱文獨自解決了第六律者的資訊傳到了她耳中,她甚至還被矇在鼓裡!
梅比烏斯臉上的那絲慵懶笑意終於收斂了些。她緩緩站起身,蛇瞳中閃爍著屬於研究者的、近乎冷酷的自信光芒:
“但結果是好的,不是嗎?” 她攤開手,指向旁邊螢幕上覆雜跳動的、屬於凱文的生命體徵資料和基因圖譜,“凱文,他成功了。他成為了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成功的融合戰士!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項技術可行性的最強證明!”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梅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銳利:
“看看這些資料,梅博士!前所未有的穩定融合率,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增幅,可控的基因表達……這些,都是從‘活體實驗’中獲得的最直接、最寶貴的財富!透過分析他身上的每一個變化,我有絕對的信心,在最短時間內將這項技術完善、最佳化,讓它真正成為對抗崩壞的武器!” 她的語氣充滿了狂熱研究者的篤定。
梅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怒火反而因為對方這種“結果至上”的態度而更加熾烈:“‘結果好’就能掩蓋過程的非法與不人道嗎?梅比烏斯!你這是在玩火!你罔顧了他的安全!罔顧了最基本的倫理底線!”
梅比烏斯微微歪了歪頭,綠色的長髮滑落肩頭。她看著梅眼中那深切的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痛心?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那是一種混合了洞悉和某種近乎殘忍的直白。她輕輕推了下眼鏡,鏡片反射出冰冷的光,然後,她丟擲了那個她認為最具分量的、足以讓所有道德指責啞口的理由:
“而且,” 梅比烏斯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玩味,“是他自己同意的,梅博士。凱文,他自願躺上了我的手術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脅迫。為了力量,為了對抗崩壞,他心甘情願成為這第一個‘實驗品’。”
“他同意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冰錐,狠狠鑿在梅緊繃的神經上。實驗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梅比烏斯好整以暇地看著梅,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怒火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和巨大痛楚的情緒所覆蓋。凱文的“自願”,比梅比烏斯的任何辯解都更具衝擊力,也更……殘酷。
“……他在哪?” 梅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凱文的“自願”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她現在必須親眼確認他的狀態。
梅比烏斯看著梅眼中翻騰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火和擔憂,蛇瞳中閃過一絲瞭然。她慢悠悠地開口,彷彿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我為他準備了一個專門的隔離室,就在我的實驗室深處。”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辭,“不過,我不建議你現在去見他……”
“現在”兩個字剛出口,梅的身影已經像一陣風般從梅比烏斯面前掠過,實驗室的門感應到她的接近,無聲滑開,又在她身後迅速關閉。梅比烏斯剩下的話被硬生生切斷,只留下冰冷的空氣在原地打旋。
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對著空氣,也彷彿是對著那個已經聽不到的身影,補完了後半句:
“……因為他已經有一位客人了。”
“我聽說了哦,凱文——” 愛莉希雅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進由最頂級的隔溫材料打造的隔離室內,帶著她特有的跳躍韻律,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融合戰士計劃】……真過分呢!這麼大的事情,居然都不和我說一聲?”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像是在控訴。
隔離室內,凱文冰藍色的眼眸透過玻璃和薄霜,落在愛莉希雅身上。他拿起手邊的話筒,低沉平穩的聲音響起,穿透了物理的阻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答應我,愛莉希雅。”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像最堅硬的寒冰,“不要去找梅比烏斯做這個手術。”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他親身經歷過基因撕裂和意識侵蝕的煉獄,那份痛苦,他絕不願意讓她承受分毫。
愛莉希雅臉上的“不滿”表情瞬間消散了一些,她眨了眨眼睛,隨即綻放出一個更加燦爛、甚至帶著點安撫意味的笑容:
“哎呀,放心吧,凱文!” 她的聲音輕快起來,彷彿剛才的“控訴”只是玩笑,“梅比烏斯博士已經跟我聊過啦。在這項技術真正成熟、確保萬無一失之前——” 她伸出食指,俏皮地搖了搖,“——我是絕對不會躺上她的手術檯的!愛莉希雅可是很珍惜自己完美的身體的呢?”
話筒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凱文握著話筒,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隔著結霜的玻璃,深深地凝視著愛莉希雅那張明媚的笑臉。直覺告訴他,她此刻的笑容越是燦爛,那話語背後的真實性就越發可疑。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裡蔓延,帶著無聲的重量。
愛莉希雅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沉默中的審視,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她迅速轉移了話題,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而關切:
“先不說這些啦,凱文!” 她將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彷彿想傳遞一絲暖意,“你的身體……現在感覺怎麼樣了?還疼嗎?”
話筒裡,凱文低沉的聲音終於再次傳來,依舊簡潔得如同冰晶碎裂:
“很好。”
愛莉希雅那句關切的詢問和凱文簡潔的“很好”還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但隔離室內的死寂並未被真正打破。
【你在撒謊。】意識深處,終焉的聲音響起。祂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凱文堅固的表象,直視那具正在發生可怕異變的軀體。【你的身體究竟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
話筒依舊被凱文握在手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寒霜。他沒有回應愛莉希雅,也沒有回應終焉。他只是沉默著,冰藍色的眼眸透過玻璃上不斷凝結又融化的霜花,望著愛莉希雅那張寫滿關切的臉,彷彿要將這畫面刻進意識深處。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終焉的話語精準地刺穿了表象。所謂的“很好”,不過是一個維持秩序的冰冷謊言。
自從手術檯上那場非人的煉獄結束,他的身體就從未真正“穩定”過。帕凡提的基因像一頭狂暴的冰獸,在他的細胞深處咆哮、侵蝕、重塑。最直觀的體現,就是那致命的低溫。
最初醒來時,梅比烏斯輕描淡寫地告知是“零下三十度左右”。但這僅僅是個開始。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的核心體溫如同失控的雪橇,沿著一條絕望的斜坡向下俯衝——零下四十度、零下五十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晶碎裂的細微聲響,每一次心跳都彷彿在凍結的血液中艱難搏動。
它最終在一個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數值上短暫停滯:零下八十多度。那是一種怎樣的寒冷?彷彿連思維都要被凍結,連存在本身都要化為永恆的冰雕。那是帕凡提基因在最初的狂亂中,試圖完全佔據這具軀殼的徵兆。
後來,憑藉著他超越常人的意志和對崩壞能那近乎本能的、日益精深的掌控,他才勉強將這股失控的寒潮重新“拉”了回來。但這並非恢復,而是更深的、持續的消耗。他需要無時無刻地分出一部分心神,如同駕馭一頭狂暴的冰原巨獸,強行將體溫壓制在相對“穩定”的零下五十度左右。
穩定?不,這只是將崩潰邊緣的懸崖,暫時偽裝成了平地。每一次壓制,都在更深地透支著甚麼。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這具身體早已背離了“人類”的溫暖。
終焉的質問迴盪在意識的冰原上,凱文依舊沉默。他不需要向祂辯解,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訴說這份非人的重負。他只是握緊了冰冷的話筒,感受著體內那洶湧的、足以凍結一切的寒冰之力,以及那份……被寒冰包裹著的、永無止境的痛楚與消耗。玻璃上倒映著他冷峻如初的臉,唯有那雙冰藍色眼眸的最深處,掠過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疲憊。
愛莉希雅看著話筒那頭凱文長久的沉默,看著他冰藍色眼眸深處那絲被強行壓抑、卻終究沒能完全隱藏的疲憊——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對抗非人異變的沉重消耗。
她藍色的眼眸中,那抹刻意維持的明媚笑意如同被風吹拂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隨即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帶著疼惜的瞭然。
她沒有再追問那個顯然無法得到真實答案的問題。
“那——” 愛莉希雅的聲音重新揚起,恢復了慣有的輕快韻律,卻比之前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柔軟和體諒,“我就不打擾你啦,凱文?”
她後退了一小步,隔著那層佈滿霜花的透明屏障,對著話筒,也對著玻璃後那個沉默的身影,綻放出一個比陽光更溫暖、更堅定的笑容:
“要好好休息哦!”
說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沒有等待凱文的回應,輕盈地轉過身。粉色的髮梢在空中劃過一道溫柔的弧線,嬌小的身影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快步離開了隔離室,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話筒裡,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凱文依舊保持著握持話筒的姿勢,冰藍色的瞳孔追隨著愛莉希雅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見。玻璃上的霜花緩慢地蔓延著,一點點覆蓋了她剛才手掌貼過的地方,彷彿要抹去那最後一點殘留的溫度。
【她看出來了。】意識深處,終焉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雖然你是個糟糕的演員,但她……真是個敏銳的觀眾。好好休息?呵……多麼奢侈的願望。你還能‘休息’嗎?】
凱文緩緩放下話筒。冰冷的金屬觸感與他指尖的溫度融為一體。他閉上眼,隔絕了外界的光線,也隔絕了終焉的嘲弄。休息?在這個無時無刻不在與體內狂暴的寒冰之力抗爭、維持著最低限度“穩定”的軀殼裡,在這個意識深處盤踞著終焉的牢籠中……
這本身,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