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的經歷對希兒來說,就像一場光怪陸離、卻又無比溫暖的夢。從得知父母感染崩壞時的絕望深淵,到凱文先生如天神降臨般帶來的希望,最後抵達這座如同未來都市般先進的穆大陸醫院……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議。直到現在,躺在父母病房裡舒適的陪護椅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母親微暖的體溫,希兒依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彷彿輕輕一碰,這美好的泡沫就會碎裂。
沒有人知道,當那位名叫蘇的、氣質溫潤如水的醫生告訴她,父母感染被成功抑制,病情正在穩定好轉時,她內心掀起了怎樣滔天的狂喜巨浪。那一刻,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崩碎,久違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幾乎要眩暈過去。緊繃了太久的神經驟然鬆弛,那一晚,希兒就伏在母親病床上,握著她的手,沉入了幾個月來第一個沒有噩夢、只有安穩呼吸聲相伴的香甜夢鄉。
當蘇醫生確認父母情況持續好轉,甚至母親已經有了清醒的跡象後,希兒第一時間將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分享給了遠方的凱文。凱文的資訊依舊是那樣簡短,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希兒總覺得,那個簡短的“嗯,很好”背後,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此刻,希兒坐在母親的病床邊,看著母親緩緩睜開的、帶著初醒迷茫的眼睛。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在母親略顯蒼白但已不再痛苦的臉上,希兒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她像只快樂的小鳥,迫不及待地、眉飛色舞地向母親講述著這奇蹟般的幾天。
希兒的聲音清脆悅耳,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幫助者的感激。
母親靜靜地聽著,眼神溫柔地落在女兒興奮的小臉上。她能感受到女兒話語中那份發自肺腑的喜悅和感激。然而,作為一個成年人,那份根植於生活磨礪的敏銳和謹慎,卻讓她無法像女兒那樣完全沉浸在喜悅中。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病房。這房間寬敞明亮得不像病房,更像是高階酒店。床邊那些閃爍著柔和光芒、連線著複雜管線的儀器,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但一看就價值不菲。身上蓋著的被子,入手細膩溫軟,絕不是廉價的化纖產品,更像是某種頂級的天然材質。更別提那些穿著整潔制服、隨叫隨到、態度恭敬得讓她有些無所適從的醫護人員……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她和她丈夫,甚至他們整個生活圈子的認知範疇和承受能力。天上不會掉餡餅。這樣巨大的恩惠背後,必然有著不為人知的代價。
女兒終於講完了,小臉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紫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著母親,期待著母親的回應。
母親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希兒放在床邊的小手。她的手因為虛弱而有些涼,但握得很緊。她沒有立刻回應女兒的興奮,而是用那雙沉澱著歲月和憂慮的眼睛,深深地、平靜地凝視著希兒,彷彿要透過她明亮的眼眸,看進她的心底。
“希兒,” 母親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打破了病房裡溫馨的餘韻,“媽媽聽到了,真的……像故事一樣美好。媽媽也很高興,很感激那些幫助我們的好心人。”
她頓了頓,握著希兒的手不由得又收緊了些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深沉的憂慮:
“但是,我的好孩子……媽媽只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昂貴的儀器,落在自己身上細膩的被子上,“這些……不是我們該擁有的東西。這樣大的恩情……是誰給的?希兒,你……”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眼中充滿了恐懼和自責,“你……是不是答應了甚麼?付出了甚麼……媽媽和爸爸承受不起的東西?”
她不敢說出口那個最可怕的猜測——她的女兒,她最珍貴的寶貝,是否為了換取父母的生機,付出了她無法挽回的、屬於她自己的未來?如果是那樣……她寧願……寧願從未醒來過!巨大的恐懼和自責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握著女兒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希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看著母親眼中深切的恐懼和幾乎要溢位的淚水,終於明白了母親平靜傾聽下隱藏的巨大不安。原來媽媽……在擔心這個?
“媽媽!” 希兒急忙反手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用力搖頭,眼睛裡也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但更多的是急切和想要解釋清楚的真誠,“不是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答應甚麼奇怪的事情!也沒有付出甚麼代價!”
希兒急切地解釋著,語氣帶著孩子氣的篤定和因為無法解釋清楚而產生的焦急。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不只是因為被母親懷疑而傷心,更多的是因為看到母親那麼害怕,自己卻無法給出一個清晰的答案來徹底消除她的恐懼。
“真的只是……幫了我們嗎?” 母親看著女兒急切的眼淚和那完全不像撒謊的、清澈見底的眼神中濃濃的困惑,心中的恐懼稍微鬆動了一些。女兒的樣子不像在隱瞞甚麼可怕的交易,倒像是……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這份巨大的恩情是怎麼降臨的?這種“不明不白”本身,也讓她不安,但至少排除了最壞的那種可能——女兒被迫犧牲自己。
緊繃的心絃,在女兒清澈的困惑和急切的眼淚中,終於緩緩地鬆弛下來。那纏繞心臟的冰冷藤蔓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不再勒得那麼緊了。母親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將女兒的手握得更緊,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珠。
“好……好孩子……不哭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沙啞,她將希兒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媽媽相信你……媽媽只是……太害怕了,怕你受委屈……” 她看著女兒依舊帶著困惑淚光的眼睛,最終選擇了暫時放下那份對“奇蹟”來源的刨根問底。只要女兒平安無事,眼神依舊清澈,沒有被迫捲入可怕的交易,其他的……或許可以慢慢再弄清楚,或者……不知道也罷。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儀器發出規律的、安心的低鳴。病房裡,母女倆的手緊緊相握。希兒靠在母親身邊,小聲地抽泣著,是委屈也是釋然。母親則望著窗外,心中那份失而復得的慶幸中,依然夾雜著一絲對這份巨大、神秘恩情來源的不安,以及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凱文先生更深沉、更復雜的感激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他究竟是誰?他為甚麼要這樣幫助她們?這份恩情,她們又該如何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