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為何不把汝所知的一切如實相告呢?】
終焉的聲音直接在凱文的意識深處響起。她的語調帶著純粹的好奇,在她的視角中,隱瞞似乎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效率低下的行為。
“那毫無意義。” 他的回答同樣在意識中響起,冰冷、簡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或解釋的餘地。
“久等了,蘇。”
與伊甸會面結束後,凱文在約定的街角找到了等待的摯友。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
蘇輕輕搖了搖頭,他並未先問伊甸,而是用未睜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凱文。
“比起這個,我更在乎你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蘇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不容迴避的探究,“凱文,你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你……不一樣了。”
巨大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纏繞著蘇的心。他的記憶開始瘋狂回溯,凱文的變化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從他在飛機上醒來以後。
但是,為甚麼?這個疑問在蘇心中瘋狂吶喊。他太瞭解凱文了。曾經的凱文,是千羽學院公認的太陽,開朗、熱情,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即使面對挑戰,眼神也是灼熱的。他會因為朋友的成功而開懷大笑,會為了一場精彩的球賽熱血沸騰。可是現在……
眼前的這個人,身形依舊挺拔,面容依舊俊朗,但那層名為“凱文”的鮮活外殼下,卻像被塞進了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陽光消失了,只剩下凍徹骨髓的冷意。熱情熄滅了,只剩下毫無波瀾的漠然。那份屬於少年的鮮活生命力,被一種沉重、冰冷的特質所取代。
“蘇,假如,”凱文直視著摯友:“你被困在了一個無法逃脫的空間,離開那裡的唯一方式就是將【鑰匙】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少女胸膛中剜出……你會怎麼做?”
凱文的話語輕飄飄地落下,卻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蘇的靈魂之上!
嗡——!
蘇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底直衝喉嚨,他猛地後退一步,跌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從未睜開的雙眼驟然瞪大:“這就是你改變的原因嗎?”
凱文沉默地佇立著,微風吹動他銀白的髮絲。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在這死寂的沉默裡,在那雙凍結的藍眸深處一閃而過的、難以名狀的沉重中,蘇已經得到了答案。
只是,蘇不知道。他不知道這“噩夢”的真相,遠比他所想象的任何恐怖都要殘酷、都要絕望。他不知道,在那個無法逃脫的空間裡,最殘酷的並非凱文被迫去“剜”,而是……
那個活潑、開朗、笑容如陽光般能驅散陰霾的少女,在一切宿命的盡頭,帶著最純淨、最無畏的笑意,親手將【鑰匙】穩穩地交到了凱文冰冷的手中。
在那一刻,她的笑容在凱文的腦海中定格成了永恆。那份自願的犧牲,那份託付的沉重,那才是真正凍結了他靈魂的、比任何酷刑都要殘忍的【鑰匙】。
蘇掙扎著,用盡全身的力氣,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強迫自己挺直脊背,閉上雙眼,將臉上扭曲的表情壓平,試圖找回一絲屬於他的冷靜和理性。
“——那隻不過是一場噩夢。” 蘇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他在說服凱文,更是在說服自己。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顫抖的內心一點微不足道的撫慰。
“但對我不是。”
凱文的聲音打斷了他,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絕對平靜,而是帶上了一種……沙啞。一種彷彿被粗糙的砂紙磨礪過、被無形的重物長久壓抑後終於洩露出的一絲裂隙。這細微的變化,卻比之前的冰冷更讓蘇心驚。
“她的一顰一笑,”凱文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結的靈魂深處艱難地撬出來,帶著沉重的迴響,“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語調,她眼睛裡閃爍的、彷彿能點亮整個世界的星光,她掌心殘留的溫度……”
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片凍結的藍海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刻骨的懷念。
“我全都記得。”
這簡單的幾個字,卻蘊含著比之前所有冰冷宣告都更沉重、更絕望的力量。它徹底擊碎了蘇關於“噩夢”的論斷。凱文不是在描述一個虛構的恐怖故事,他是在陳述一段刻骨銘心、鮮血淋漓、永遠無法擺脫的——記憶。
“……就是她嗎?” 蘇的聲音乾澀得如同龜裂的土地,每一個音節都摩擦著帶出血腥氣。他艱難地吐出那個指向性的問題,指向那個粉發的少女,指向那個凱文曾“搭訕”的物件。“你說的那位……少女。”
“嗯。”凱文的回應依舊只有一個音節。但這聲確認,卻比千言萬語更沉重,如同蓋棺定論的最後一聲釘錘,徹底封死了蘇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縫隙。
蘇感到一種滅頂的絕望。如果可以倒流時光,他多想要回到聽到這個訊息之前的時刻,回到那個他仍然困惑於摯友劇變、為那個冰冷的凱文而憂心忡忡的時刻。那時的世界雖然籠罩著不解的陰雲,但至少尚未被這顛覆一切、踐踏所有美好的殘酷真相徹底壓垮!他寧願永遠被矇在鼓裡,永遠活在擔憂摯友“性格突變”的相對安寧裡。至少,他不會被殘酷的真相壓垮。
但這不可能。
蘇知道,哪怕時間回溯,自己依然會詢問凱文變化的原因,本應有無數可能性的命運在此刻交匯,擊垮了他。
冰冷的夜風如同現實無情的嘲笑,吹過他失魂落魄的身軀。蘇的意識在絕望的漩渦中沉浮。然而,在混亂的思緒深處,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認知如同浮冰般浮現:
即使時間能夠回溯……即使重來無數次……
蘇痛苦地意識到,在那個時間節點上,面對那個劇變後陌生而冰冷的摯友,他——蘇——依然會問。
他依然會無法抑制心中的擔憂、困惑和那份屬於摯友的責任感,去追問:“凱文,你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這是他的本性使然,是他對凱文無法割捨的情誼在驅動。他不可能對凱文的劇變視而不見,不可能放棄探究真相的機會。這份關切,這份執著,如同刻在他靈魂深處的烙印,是構成“蘇”這個人存在的基石之一。
正是這份必然的追問,成為了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直到回到千羽學院,他們沒有再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