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航需要將剛才會議上議定的方向,梳理整合,形成一份能呈報給周明遠和王海明的、相對“正式”的初步方案簡報。既要體現業務上的進取與周全,又要符合兩位“監軍”強調的規矩與程式,尤其要能經得起王海明那“安全放大鏡”的審視。
他坐在辦公桌前,在電腦上敲下標題:《關於啟動欒城大昌礦業美元債處置工作的初步思路與方案要點》。
手指如飛,他將思路歸納為幾個部分:
一、形勢判斷與總體目標。 簡要重申債務的嚴重性、緊迫性及涉嫌欺詐的性質。明確提出“依法依規、多措並舉、立足境內、應對境外、力爭在最短時間內徹底化解風險、最大限度減少損失、堅決維護地方政府信用和全省金融穩定”的總體目標。這是定調子,政治上必須正確。
二、主要工作方向與舉措。 這是核心部分,他分了三塊來寫。
法律戰線主動出擊。 寫明擬立即啟動國內刑事報案,追究偽造公章等犯罪責任,固定證據;同時組建頂尖國際律師團隊,準備應對境外仲裁併發起反訴,爭奪法律程式主動權。特別註明,國際律師選聘將嚴格按程式進行,費用單獨詳細預算。
金融戰線防禦反擊。 提出建立金融市場風險監控預警機制,防範對手做空等金融攻擊;徹底清查3億美元資金流向,挖掘可能存在的資金回流或關聯交易線索,為談判或追索提供依據。此處,他謹慎地寫道“深入分析資金最終來源與性質,為從根本上質疑債權合法性創造條件”,這是為後續“深淵”行動可能取得的突破埋下伏筆,但表述上完全在合法調查範疇內。
資訊情報支撐保障。 明確由業務二處負責,全面蒐集公開資訊,構建對手網路圖譜,監測研判境內外輿論動態。他額外加了一段:“鑑於對手的隱蔽性和行動的非常規性,擬在嚴格控制知密範圍、嚴格履行報批程式的前提下,建立特殊情報資訊研判機制,對某些可能透過非公開渠道獲取的、涉及重大風險的關鍵線索進行驗證和分析,以輔助決策。” 這是為“獵影”情報的輸入和使用,開一個極小的、可控的“後門”,但也明確套上了“控制知密”、“嚴格報批”的枷鎖。
三、組織保障與風險防控。 強調堅持黨的領導,重大事項班子集體決策;主動接受紀委監督,特別是資金使用、外聘機構、敏感資訊處理等環節;加強內部保密和安全教育,建立健全各項規章制度。
他打字的速度快的嚇人,十幾分鍾就打完了。
仔細審閱了一遍,確保沒有超越“初步思路”的範疇,沒有具體提及任何可能違規的手段,將“深淵”行動的真正意圖,完全包裹在這些合規合法的表述之下。
然後,他將文稿列印三份。
綜合處通知他,周、王均表示同意半小時後在周明遠辦公室開個小會,研究一下初步想法。
半小時後,周明遠的辦公室。
周明遠坐在辦公桌後,王海明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兩人面前都放著一杯清茶和林東航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香的方案簡報。
林東航在另一張沙發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周書記,王書記,這是我和幾位業務處長初步商定的工作思路,請兩位領導審閱指正。”
周明遠拿起簡報,戴起老花鏡,看得仔細。王海明也拿起簡報,但目光先快速掃了一遍林東航,才落到紙面上。
辦公室裡很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大約十分鐘後,周明遠率先放下簡報,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向林東航:“思路很清晰,方向也抓得準。法律、金融、資訊三線並進,有攻有防,考慮得比較全面。” 他的評價是肯定的,但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特別是提出主動刑事報案和組建國際律師團隊反訴,這兩手很有必要。刑事立案能對內形成震懾,固定證據;國際反訴能對外展示我們依法維權的決心,不能被動挨打。” 周明遠點評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東航同志,國際律師團隊的費用,恐怕是個天文數字。這份簡報裡說‘單獨詳細預算’,你心裡大概有個數嗎?省裡雖然支援,但錢也要花在刀刃上,每一筆都要經得起審計。”
果然,老審計最關心的還是“錢”和“審計”。
林東航早有準備,答道:“周書記,我初步諮詢過,處理這類複雜的跨國仲裁反訴,頂級律所的收費通常以小時計,全程下來,加上可能的專家證人、差旅等費用,預算可能在數百萬到一兩千萬美元之間。具體需要等選定律所、評估案件複雜程度後才能精確。這筆錢,可以從我承諾的處置資金中優先列支,確保工作不斷檔。當然,所有選聘流程和費用支出,會嚴格按照中心財務制度和國資監管要求執行,接受全程審計監督。”
聽到“從處置資金中列支”,周明遠眉頭微微舒展,點了點頭:“嗯,有資金保障就好。但流程必須規範,等方案細化後,預算要上會研究。”
這時,王海明開口了,他手指點在簡報的第三部分:“林主任,這裡提到‘建立特殊情報資訊研判機制’,‘可能透過非公開渠道獲取的關鍵線索’,具體指的是甚麼渠道?如何確保這些渠道的合法性和安全性?資訊獲取過程中,會不會採取可能違反我國法律或國際法的措施?”
問題直指核心,尖銳無比。王海明的目光緊緊盯著林東航,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林東航神色坦然,迎著他的目光:“王書記問到了關鍵。這裡的‘非公開渠道’,主要指幾種:一是透過國際商業情報公司、私家調查機構等合法市場主體獲取的付費資訊,這類機構通常在法律框架內運作,但資訊真偽和邊界需要研判;二是透過某些境外合作方、智庫、媒體人士等交換或獲取的公開資訊中未包含的背景情況;三是對手自身在過往商業活動、訴訟案件中洩露的、未被廣泛注意的深層資訊。我們不對資訊本身做價值判斷,只進行驗證和分析。”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有資訊獲取,我們將堅持幾個原則:第一,絕不涉及國家秘密和國家安全領域;第二,絕不採用竊密、駭客攻擊、賄賂等非法手段;第三,境外資訊獲取,嚴格遵守當地法律和國際通行規則;第四,所有資訊源和獲取方式,在使用前必須經過‘特殊情報資訊研判機制’內部的合規性評估,並報請周書記和您審批。這個機制本身,也將制定嚴格的管理辦法,控制知密範圍,確保資訊保安。”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解釋了渠道的“灰色”合理性,又套上了層層合規枷鎖,還把審批權交回給周、王二人。
王海明聽了,沒有立刻表態,手指依舊點著那行字,沉吟道:“商業情報公司……境外合作方……這些東西,魚龍混雜,真假難辨,也可能被反向利用。建立這個機制,我原則上不反對,情報工作確實需要靈活性。但是,”
他加重語氣,“管理辦法必須先行,人員必須絕對可靠,每一次資訊呼叫和採用,必須留下書面記錄和審批痕跡,事後可追溯、可審計。我會讓紀檢監察室的同志,參與這個管理辦法的制定和監督執行。”
“這是應該的,歡迎王書記指導監督。” 林東航立刻表態。他知道,這已經是王海明在原則範圍內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默許”了,代價是更加嚴密的監督程式。
周明遠此時插話道:“海明同志考慮得周全。特殊機制,特殊管理。東航同志,這個機制,就由你直接負責,業務二處張明宇具體操作,但必須嚴格在班子領導和紀委監督下執行。涉及重大線索,必須及時向我們兩人通報。”
“是,我明白。” 林東航點頭。初步方案的核心部分,算是獲得了原則透過,雖然過程充滿了審慎的質疑和嚴格的附加條件。
“另外,” 王海明又指向金融部分,“資金流向調查,可能會觸及很多敏感的人和事,這方面,要和省紀委、公安廳那邊做好溝通協調,資訊共享,避免打草驚蛇或者產生不必要的衝突。需要協調的,我可以出面。”
“感謝王書記支援,這方面確實需要紀委的強力協調。” 林東航誠懇地說。
王海明主動提出協調,是個積極訊號。
周明遠最後總結道:“方案大體可行,細節抓緊完善。東航同志,就按這個思路,放手去幹。但記住,快中求穩,忙中防錯。每週至少一次,我們三人碰個頭,通通氣。遇到重大情況,隨時溝通。”
彙報結束。林東航離開周明遠辦公室時,心裡清楚,這“明牌”算是順利打出去了,也初步摸清了兩位“監軍”的底線和關注點。周明遠重程式、重審計、重政治把關;王海明重安全、重合規、重過程監督。
未來工作的每一步,都必須在他們劃定的這個框架內閃轉騰挪。
而“深淵”行動的暗流,也將在這種嚴格的框架監督下,尋找著縫隙,悄然向前推進。
真正的考驗,在於當暗流獲取的“關鍵線索”,與明面上的法律金融行動需要結合時,如何在不觸動敏感神經的情況下,將其轉化為克敵制勝的武器。
林東航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夕陽的餘暉給城市鍍上一層血色。他拿起手機,發出了一條經過加密的簡簡訊息:“‘深淵’進展,每日摘要。‘框架’已就位,需‘材料’精煉。”
他需要“獵影”與“天樞”,在儘快拿出“終極穿透”結果的同時,也要開始準備那些能夠“精煉”後放入“框架”內使用的、“合法合規”的證據與線索了。
明暗兩條線,即將進入更加緊張而危險的協同作業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