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0章三里屯的暗湧
午夜的三里屯,霓虹是流動的河。
這條河最湍急、最炫目的漩渦中心,便是“雲頂”。兩層樓高的挑空大門由整塊義大利黑曜石切割而成,門內洩出的不是光,而是某種沉重、昂貴、帶著低頻震顫的聲浪與香氣混合物。
門口泊車小弟的制服筆挺如刀,眼神卻比刀更鋒利,無聲地切割著來往人群的“成色”。
鄒光就喜歡這份“成色”。
他摟著新認識不到兩小時的女孩——一個藝校舞蹈生,腰細腿長,眼睛在刻意調暗的燈光下像含著一汪化不開的蜜——步履有些虛浮地穿過“雲頂”那足以吸走所有雜音的金絲絨地毯。
同行的劉胖子,是他父親鄒同河一個油田物資供應商的獨子,亦步亦趨,臉上堆著殷勤又略顯緊張的笑。劉胖子身邊也帶著個女伴,相比之下就遜色不少。
卡座是劉胖子提前半個月咬牙訂下的,位置絕佳,正對DJ臺,又能將半個場子的觥籌交錯盡收眼底。
桌上已經擺滿了黑桃A、路易十三,金色的香檳塔在變幻的鐳射燈下閃爍著廉價又直白的富貴氣息。
鄒光陷進柔軟的沙發裡,長長舒了口氣,酒精和震耳的音樂讓他有些飄。他喜歡這種感覺,俯瞰眾生的感覺。父親鄒同河最近似乎心情不佳,電話裡總是煩躁,但那些是高層建築的煩心事,離此刻醉眼朦朧的鄒光很遠。
他只知道,今晚的消費,自然有急著討好父親的劉胖子掏錢。
“光哥,這地方……還行吧?”劉胖子湊過來,遞上雪茄,親自點燃。
鄒光眯著眼,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沒說話,只是用力捏了捏身邊舞蹈生纖細的腰肢。
女孩嬌笑一聲,假意躲閃,身體卻貼得更緊。這就是回答。
劉胖子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些,開始張羅著倒酒、玩骰子。
氣氛在酒精和女孩的軟語中迅速升溫。鄒光很享受這種被簇擁、被奉承的感覺。劉胖子的恭維雖然露骨,但受用。
舞蹈生也很會來事,眼波流轉間,將鄒光那點膨脹的虛榮心伺候得服服帖帖。她正倚在鄒光懷裡,用牙籤插起一塊水果,嬌笑著要喂他。
就在鄒光低頭去接的瞬間,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妞不錯啊,盤靚條順。”聲音不高,帶著點京腔特有的懶散和居高臨下。
鄒光動作一滯,抬起頭。卡座邊不知何時站了三四個人,為首的是個年紀和他相仿的青年,穿著看似隨意但裁剪極佳的深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塊理查德米勒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複雜的光斑。
青年長相不算特別出眾,但眉宇間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帶著玩味和審視的銳氣。他根本沒看鄒光,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舞蹈生身上逡巡,如同在評估一件商品。
舞蹈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無措地看向鄒光。
一股火“噌”地就竄上了鄒光的頭頂。
在“雲頂”,在他鄒光的卡座前,用這種眼神看他的女伴?酒精放大了他的怒意,也燒掉了他慣常的那點審慎。
“你他媽誰啊?”鄒光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推開懷裡的女孩,站了起來。他比那青年略高,試圖用身高製造壓迫感。
劉胖子也趕緊站起來,臉上賠著笑,想打圓場:“朋友,誤會,誤會,喝一杯……”
那青年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到鄒光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跟你說話了麼?”他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彷彿鄒光只是擋在風景前的一塊礙事石頭。
“你!”鄒光氣得血往臉上湧,下意識就要揮拳。
舞蹈生驚呼一聲拉住他。劉胖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鄒光的胳膊:“光哥!光哥!冷靜!這裡……這裡不能動手!”
“雲頂”的背景深不可測,在這裡鬧事,後果絕對不是劉胖子家能承受的,甚至鄒光也未必兜得住。
幾個黑衣保安已經無聲地靠近了幾步,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這邊。
那青年見狀,笑意更深了,彷彿看到了甚麼有趣的玩具。
他身後一個同伴懶洋洋地開口:“斌少,跟這種愣頭青有甚麼好說的,跌份兒。”
被稱作“斌少”的青年聳聳肩,似乎失去了直接衝突的興趣,但目光掃過鄒光桌上那堆金光閃閃但略顯俗套的酒瓶,又掠過鄒光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忽然開口道:“行啊,不動手。那就玩玩別的。”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舞臺方向。
那裡,駐唱歌手剛剛唱完一曲,正有幾個服務生忙著將客人送的、表示讚賞的花籃搬上臺。每個花籃都繫著顯眼的緞帶,標著贈送者的臺號和“祝賀”字樣,是“雲頂”裡另一種心照不宣的鬥富和彰顯面子的方式。
“聽說這兒的花籃,一個二十萬?”斌少語氣輕鬆得像在問菜價,“送你女伴?她也配。”最後三個字,他是對著舞蹈生說的,眼神卻挑釁地看著鄒光。
鄒光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比闊!在“雲頂”,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剛剛被壓下去的火氣混合著強烈的羞辱感,再次猛烈燃燒起來。尤其是對方那句“她也配”,不僅侮辱了他,更把他今晚的“面子”踩在了腳下。
“你放屁!”鄒光低吼,“劉胖子!”
劉胖子一個激靈,臉色白了。他知道“花籃”是甚麼意思。二十萬一個,不是小數目。但此刻騎虎難下,他爹再三叮囑要伺候好鄒光這位“太子爺”……
“光哥……”劉胖子聲音發苦。
“送!”鄒光眼睛赤紅,死死盯著斌少,“先送五個!不,十個!”
劉胖子心在滴血,但不敢違逆,哆嗦著叫來服務生。很快,十個巨大的、綴滿昂貴花卉和彩燈的花籃被抬上舞臺,緞帶上醒目地寫著鄒光卡座的號碼。DJ很懂氣氛,高聲感謝“A8卡座的鄒先生慷慨打賞”,聚光燈也順勢打過來一瞬。
鄒光迎著光束,挺了挺胸膛,看向斌少,眼神在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