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樓的包間裡，酒氣和菜香混在一起，燻得人臉頰發燙。
“老李，你說你就在這兒紮根了，那你那個‘北海道觀光團’還辦不辦了？”孔捷喝得舌頭都大了，還不忘這茬。
李雲龍夾了口菜，慢悠悠地嚼著：“辦！怎麼不辦？等咱們的拖拉機廠，能造出比鬼子還好的坦克了，老子就開著去。到時候，你孔二愣子就當先鋒，第一個給老子衝上富士山，在那山頂上，撒泡尿留個記號！”
“那敢情好！”孔捷一拍桌子，震得碗碟直響，“老子尿得肯定比你遠！”
趙剛笑著給兩人把酒滿上，搖了搖頭。這兩個傢伙，就是把他們扔到月亮上，估計也得先爭一爭誰能在環形山裡頭撒尿。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沈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是抱著個工具箱的佐藤。
佐藤一進門，就對著一桌子酒肉猛地鞠了一躬，聲音洪亮：“師長！政委！副師長！農機總廠一號拖拉機，試車成功！”
李雲龍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佐藤，你小子幹得不錯！來，坐下喝一碗！”
佐藤沒坐，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件擦得鋥亮的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李雲龍面前。那是一件用炮彈殼打磨成的酒杯，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輛拖拉機和一輛坦克的圖案。
“這是……謝禮。”佐藤的中文還是有些蹩腳，但說得很認真，“謝謝你們……沒有殺我。還讓我……修東西。”
李雲龍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酒杯，摩挲著上面的圖案，沒說話。
趙剛看著佐藤，忽然問：“佐藤，戰爭結束了，你想家嗎？想回日本嗎？”
佐藤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看著窗外，遠處，打穀場上那臺新生的拖拉機，正被一群孩子圍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他的那些徒弟們，正手忙腳亂地顯擺著。
他轉回頭，又鞠了一躬，臉上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表情：“我的家……在這裡。這裡有……需要我修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就走，像是怕多留一秒，就會改變主意。
“嘿，這小鬼子，還真把這兒當家了。”孔捷咂了咂嘴。
李雲龍把玩著手裡的彈殼酒杯，把它倒滿，舉了起來：“老趙，老孔。我提一個，咱們這個‘太原觀光團’，今天，就在這兒，正式辦個慶功宴。”
“為啥？”
“為咱們都活著，為和尚他們能閉得上眼，也為咱們腳底下這片，不用再提心吊膽過日子的新家。”李雲龍看著兩人，眼睛裡是從未有過的清亮，“還為咱們以後，能讓孩子們開著拖拉機，而不是坦克，去種咱們自個兒的地。”
三隻碗，一隻瓷碗，一隻鐵碗，還有一隻彈殼做的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
“幹！”
幾天後，一紙調令，從延安發了下來。
李雲龍、趙剛、孔捷三人，被命令前往南京，進入軍事學院學習。
臨走那天，整個獨立師的官兵，都來送行。隊伍從城裡一直排到城外，黑壓壓的一片。
張大彪，如今已經是獨立師一旅的旅長，他紅著眼圈，給李雲龍敬了個軍禮：“師長，你放心！這攤子，我給你看好了！誰敢來炸刺，老子擰下他的腦袋！”
李雲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滾犢子！以後你就是師長了！給老子把腰桿挺直了！”
他沒再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轉身上了那輛要去火車站的卡車。
卡車緩緩開動，趙剛和孔捷坐在他對面。
“他孃的，打了半輩子仗，到頭來，讓老子去啃書本子。”孔捷還在罵罵咧咧，“這比跟鬼子拼刺刀還難受。”
趙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巒，輕聲說：“時代變了，我們，也得變。”
李雲龍一直沒說話。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彈殼做的酒杯，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卡車顛簸著，駛過清水河谷，駛過上馬村的廢墟，駛過那條他們曾經用坦克和生命鋪就的“觀光路線”。
車子路過一個山口時，李雲龍忽然喊了聲：“停車！”
他跳下車，走到山崖邊。這裡，能遠遠地望見太行山脈連綿的輪廓。
他擰開水壺，將裡面的酒，緩緩灑在身前的土地上。
“和尚，老子要去南京了。聽說那地方不錯，比咱們這兒的土豆好吃。等我學完了回來，給你帶那兒的桂花鴨。”
他站了很久，山風吹動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老李，該走了。”趙剛在車上喊他。
李雲龍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他為之流血奮戰了八年的土地。
他咧開嘴，笑了。
“走！去南京！”他跳上車，把彈殼酒杯往胸口的口袋裡一揣，“老子倒要去看看，那幫秀才，能教出個甚麼名堂來！”
卡車再次啟動，向著遠方，向著一個嶄新的、未知的未來，疾馳而去。
太行山觀光團的故事，徹底結束了。
但李雲龍的路，還長。回家的路，也是去遠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