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夜,黑得能擰出墨來。
一支鋼鐵車隊,像一條吞飽了的巨蟒,在山谷的褶皺裡悄然滑行。車燈全滅,只有月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坦克冰冷的外殼上,照出一片轉瞬即逝的慘白。
“老李,我這心到現在還懸在嗓子眼。”趙剛從炮塔裡探出頭,山風吹得他臉頰生疼,“咱們這次,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筱冢義男現在怕是已經瘋了。”
李雲龍盤腿坐在炮塔頂上,嘴裡叼著根草棍,像個沒事人。“瘋了才好。”他吐掉草棍,“狗被逼急了,才會不管不顧地撲上來。他越急,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長長的車隊。卡車上,一桶桶柴油碼放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座移動的功勳碑。戰士們雖然個個累得像扒了層皮,但眼睛裡都冒著光,那是吃飽了肉的狼才有的光。
“賬不是這麼算的。”趙剛還是不放心,“我們現在是在鬼子的肚子裡,四面八方都是人家的人。一旦被咬住,連個跑的地方都沒有。”
“誰說要跑了?”李雲龍咧嘴一笑,“老趙,買賣做完了,就該分紅了。咱們搶了人家的後廚,現在,該去砸他的飯桌了。”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一地碎玻璃,和一屋子死人般的寂靜。
筱冢義男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沒有看東邊那片 ????未散盡的火燒雲,而是看著窗玻璃上,自己那張扭曲的、陌生的臉。
“報告!”一個通訊參謀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衝了進來,“陽泉急電!車站……車站被徹底摧毀!三號油料庫、七號彈藥庫……全部殉爆!另,‘風’‘林’兩個師團在回援途中,遭到不明武裝的持續騷擾,行軍速度受阻……”
話沒說完,筱冢義男猛地轉過身。
他手裡,攥著那塊從河源縣城門上拓下來的石碑拓片。那張紙,已經被他攥成了一個不成形的疙瘩。
“太原觀光團……”他低聲念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沒有咆哮,只是走到地圖前,用那隻攥著紙團的手,在陽泉的位置上,狠狠地一砸。厚實的木質地圖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殿下。”他看向一旁的櫻羽宮道康,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那是一種混雜著極致憤怒和羞辱的赤紅,“您的‘風林火山’,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讓整個帝國蒙羞的笑話。”
櫻羽宮道康的臉色也很難看,但他還保持著最後的鎮定。“將軍,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李雲龍的主力,一定就在陽泉附近。他搶了油,下一步,就是逃竄。命令航空兵,封鎖所有向西的山口和道路!他跑不遠!”
“跑?”筱冢義男忽然笑了,笑聲乾澀,聽著比哭還難受。“殿下,你還是不瞭解他。他不是一條被打斷了腿的狗,他是一頭嚐到了血腥味的狼。他不會跑,他會掉過頭來,繼續咬。”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從陽泉出發,畫了一條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線。那條線沒有指向西邊八路軍的根據地,而是像一把迴旋的飛刀,狠狠地扎向了正在倉皇回防的“風”師團的側翼。
“他把我的合圍圈,變成了他的狩獵場。他把我的獵犬,變成了他的獵物。”筱冢義男的聲音,冷得像冰,“傳我命令,所有部隊,停止一切無效的追擊和封鎖。收縮兵力,以師團為單位,組成刺蝟陣型,就地防禦!”
“將軍?”一個參謀長失聲叫道,“那我們豈不是……”
“豈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在我們的地盤上,為所欲為?”筱冢義男替他說完了後半句。他走到那個參謀長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現在,我們才是兔子。在找到那頭狼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是在給他送肉吃。”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的瘋狂已經褪去,只剩下毒蛇般的陰冷。
“給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發電。我請求,戰術指導。我們需要一張更大的網。”
天亮了。
獨立團的車隊,躲進了一處極其隱蔽的天然石窟裡。
戰士們東倒西歪地靠著坦克和油桶,睡得昏天黑地,鼾聲此起彼伏。
孔捷正眉飛色舞地跟幾個營長吹噓昨晚的戰績:“看見沒?老子就往路中間一橫,開過來的那幾輛破卡車,跟紙糊的似的。這叫甚麼?這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老子一個人,不,一輛坦克,就頂他一個師!”
不遠處,佐藤正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乾淨的帆布。帆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他從鬼子憲兵隊工具箱裡“繳獲”的各種扳手、鉗子。他正拿著一塊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把德國制的扭力扳手,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跟情人說悄悄話。
一個戰士好奇地湊過去:“佐藤教官,你這是幹啥呢?這破鐵玩意兒,有啥好擦的?”
佐藤猛地抬起頭,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把那堆工具摟在懷裡,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激動地喊道:“破鐵?這是文明!是秩序!是藝術!跟你們這群只知道用鎬頭砸油桶的野蠻人,說不明白!”
戰士撓了撓頭,一臉莫名其妙地走了。
李雲龍靠在一輛九七改的履帶上,看著這亂哄哄卻又生機勃勃的場面,心裡那塊因為魏大勇的死而結成的冰,似乎化開了一點。
“團長,”沈泉拿著地圖和一張剛統計出來的清單走了過來,“油料和彈藥都清點完了。柴油,足夠我們所有坦克跑五百公里。炮彈,足夠我們再打一次一線天那樣的仗。”他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未來的憂慮,“我們現在怎麼辦?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
“躲?”李雲龍接過清單,看都沒看就揣進了兜裡,“剛吃飽了飯,就想著睡大覺?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把孔捷、張大彪等幾個主要幹部都叫了過來。
“都歇夠了?”李雲龍掃了他們一眼。
“沒歇夠也得幹活了,是吧團長?”張大彪嘿嘿一笑。
“算你小子聰明。”李雲龍在地上攤開地圖,“筱冢義男現在,就是個輸光了錢的賭徒,正紅著眼到處找咱們。他以為咱們會往西跑,回根據地。他所有的部隊,都會朝著這個方向堵。”
他拿起一塊石頭,壓在地圖的西邊。
“可咱們偏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指向了東邊,那個正在回防的“風”師團。“這個師團,昨天被孔二愣子的游擊隊騷擾了一晚上,跑了一天一夜,現在是人困馬乏。他們以為危險在河源,在陽泉,做夢也想不到,咱們會從他們屁股後面鑽出來。”
孔捷的眼珠子瞪圓了:“老李,你的意思是……咱們去掏他一傢伙?”
“不是掏。”李雲龍搖了搖頭,糾正道,“是咬。像狼一樣,衝上去,從他隊形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咬下一塊肉,然後就跑。不戀戰,不糾纏。他追,咱們就跑。他不追,咱們就繞回去,再咬一口!”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被李雲龍這個瘋狂的想法給鎮住了。
在鬼子一個齊裝滿員的師團旁邊,玩捉迷藏?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了,這是在閻王爺的酒席上搶菜吃。
“老子就是要讓他筱冢義男睡不著覺!讓他那十幾萬大軍,變成沒頭的蒼蠅!讓他那張網,千瘡百孔!”李雲龍的聲音,在石窟裡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命令部隊,吃飯,睡覺!補充彈藥!今天晚上,咱們就去拜訪一下這位‘風’師團長!”
他轉過身,看著那輛畫著醜老虎的指揮車,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咱們這個觀光團,下一站,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