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嶺車站,與其說是個車站,不如說就是鐵道邊上孤零零的幾排房子,外加一個巨大的倉庫。此刻,它正靜靜地臥在山谷的陰影裡,像一隻打盹的肥羊,渾然不知狼群已經摸到了跟前。
趴在山坡上,李雲龍用望遠鏡看著山下那點可憐的防禦工事,嘴角撇了撇。幾個沙袋堆成的機槍點,一隊懶洋洋巡邏的鬼子,總共加起來,撐死一個排的兵力。
“他孃的,這就是筱冢義男給老子準備的葬身之地?”李雲龍放下望遠鏡,回頭對孔捷說,“這坑挖的,還沒咱們團的茅房深。”
孔捷的眼睛早就粘在了那個巨大的倉庫上,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老李,別廢話了。就這點人,還不夠咱們塞牙縫的。怎麼打,你劃個道出來。”
“打個屁!這是撿!”李雲龍把手一揮,根本懶得做甚麼戰術佈置,“一營從左邊,二營從右邊,給老子像趕鴨子一樣把他們往中間那塊空地上趕!和尚,你帶突擊隊,直接端了他的機槍!記住,別用炮,那玩意兒金貴,留著過年。誰他孃的給老子把倉庫打壞了,老子就把他塞炮筒裡射出去!”
命令一下,幾百號人像幽靈一樣從山坡上滑了下去。
車站的鬼子小隊長正在屋裡喝著茶,盤算著增援部隊甚麼時候到。他接到的命令是構築工事,拖住八路,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就憑自己這四十多號人,怎麼拖住那個敢闖太原司令部的李雲龍。
他正想著,外面突然響起了炒豆子般的槍聲。不是零星的騷擾,而是密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集火射擊。
他猛地衝出門,眼前的一幕讓他魂飛魄散。黑壓壓的八路軍,從兩邊的山坡上湧了下來,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人,手裡清一色的衝鋒槍,打得他們那幾個機槍點抬不起頭。
“敵襲!敵襲!”他聲嘶力竭地吼著,拔出王八盒子,還沒來得及開一槍,魏大勇就已經帶著人衝到了跟前。魏大勇看都沒看他,一槍托把他掄翻在地,順手就把那挺歪把子機槍扛在了自己肩上。
戰鬥,或者說,繳械,前後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四十多個鬼子,除了幾個被打死的,剩下的全被繳了槍,雙手抱頭蹲在空地上,一個個臉上全是茫然。他們想不通,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轟”的一聲,倉庫的大門被幾個戰士用圓木撞開。
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被裡面的景象驚得停住了呼吸。
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的嶄新軍服,一排排鋥亮的軍靴,一箱箱黃澄澄的子彈。最裡面的,是幾十個貼著紅十字的木箱。
“發財了……”一個年輕戰士喃喃自語。
“發甚麼愣!搬!”李雲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自己第一個衝了進去。他撬開一個紅十字木箱,看到裡面塞滿了玻璃瓶裝的奎寧和一包包的磺胺粉,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藥!是藥!”他吼著,聲音都有些變調,“給老子先搬藥!一瓶都不能落下!”
整個獨立團都瘋了。戰士們像一群餓了半年的狼,衝進倉庫,扛起箱子就跑。周大壯也顧不上腿上的傷,他一瘸一拐地背起一箱藥品,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他知道,有了這些東西,祠堂裡那些哼哼唧唧的弟兄們,有救了。
孔捷沒去搶藥,他直奔武器區,抱著一箱南部十四式手槍,笑得合不攏嘴:“好東西!這玩意兒給連排長一人配一把,多有面子!”
“有你個頭的面子!”李雲-龍走過來,一把搶走他懷裡的箱子,“這些都是老子的!你想要,拿戰利品來換!”
“老李,你他孃的不能吃獨食啊!”
“老子就吃了,怎麼著?”
兩人正吵著,張大彪跑了過來,神色緊張:“團長,鬼子的偵察機過來了!”
李雲龍抬頭一看,果然,一個黑點正在天上盤旋。
“撤!帶上東西,馬上撤!”他下達了命令,自己卻順手從一個開啟的箱子裡,抓出兩瓶清酒塞進懷裡,又拎起一條日式軍毯,“不能讓筱冢義男說咱們沒禮貌,拿了東西,總得給他留點念想。”
他讓戰士們把那幾十個鬼子俘虜的衣服扒光,用那條軍毯在領頭的那個小隊長身上擦了擦皮靴,然後把人往鐵道邊一扔。
“回去告訴筱冢義男,謝他送的‘賀禮’。下次有好東西,記得還送到這兒!”
說完,他哈哈大笑著,帶著滿載而歸的部隊,消失在了茫茫的太行山裡。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筱冢義男正焦躁地等待著前線的捷報,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嘉獎令該怎麼寫。
“將軍!黑雲嶺急電!”通訊官衝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既不是喜悅,也不是驚慌。
“念!”筱冢義男猛地站直。
“黑雲嶺守備隊報告……他們……他們剛剛擊退了八路軍的猖狂進攻,成功保住了車站……”通訊官的聲音越來越小。
“甚麼?”筱冢義男一愣,“擊退了?增援部隊呢?抓住李雲龍沒有?”
“增援部隊……在路上遭遇不明身份武裝的襲擾,延誤了行程。李雲龍……跑了。”
筱冢義男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感覺自己被耍了。甚麼叫“擊退了”?甚麼叫“跑了”?
就在這時,航空隊的電話接了進來。副官接完電話,臉色慘白地走過來,哆哆嗦嗦地報告:“將軍……航空隊偵察發現……黑雲嶺車站……倉庫……是空的。”
“空的?”筱冢義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哈依……據……據倖存者報告,李雲龍部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戰鬥,然後……然後把倉庫搬空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噗——”
筱冢義男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在了面前的地圖上。那鮮紅的血點,正好落在了“黑雲嶺”三個字上。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晃了晃,要不是副官扶得快,他已經一頭栽倒在地。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土八路打仗,而是被一個看不見的鬼魅,玩弄於股掌之間。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佈置,都成了對方的嫁衣。
“將軍閣下,請保重身體。”櫻羽宮道康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邊,遞上了一杯熱水。他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痛心。
“殿下……我……我對不起帝國的信任……”筱冢義男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挫敗。
“不,將軍,這不是您的錯。”道康扶著他坐下,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們都犯了一個錯誤。我們一直以為,敵人在明,我們在暗。但現在看來,情況恰恰相反。”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冷冽。
“李雲龍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從清水溝的集結,到黑雲嶺的佈防。這說明,在我們的心臟裡,藏著一個比李雲龍更可怕的敵人。一個級別很高,能夠接觸到我們核心機密的……內鬼。”
“內鬼?”這兩個字,像一根毒針,刺進了筱冢義男混亂的腦子裡。
“是的。”道康轉過身,眼神銳利,“我們必須把他揪出來!否則,我們投入再多的兵力,也只是在給李雲龍送裝備,送補給!”
筱冢義男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兇光。沒錯,一定是這樣!
“殿下,您說我們該怎麼做?”他此刻已經把道康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道康從桌上拿起那份記錄著所有“協力者”的絕密檔案,輕輕放在筱冢義男面前。
“將軍,釜底要抽薪,毒瘤要割除。我請求您授予我全權,由我親自來主持這次內部甄別。我要審查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接觸過計劃的人,以及……名單上的每一個人。”
看著道康那雙充滿擔當和決心的眼睛,筱冢義男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殿下,拜託您了!”
道康微微鞠躬,接過了那份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檔案。
他心中一片冰冷。
他當然要查。他要用帝國的名義,去“保護”那些真正為他傳遞情報的“眼睛”,同時,再親手“挖掘”和“培養”出更多的“眼睛”。
他要讓筱冢義男的漁塘裡,每一條魚,都變成他自己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