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裡鬧出的動靜，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漣漪一圈圈盪開，傳回平安城時，已經變成了滔天巨浪。狂歡過後，是精疲力盡的沉寂。
獨立團的祠堂裡，李雲龍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堆從太原司令部順回來的“土特產”。一把雕花裁紙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還有一盒散發著古怪甜香的雪茄。他把那把銀質裁紙刀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對旁邊的孔捷吹噓：“老孔，看見沒，小鬼子的高階軍官就用這玩意兒切水果，比你那把殺豬刀都講究。”
孔捷的眼睛壓根沒看裁紙刀，他正抱著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用袖子一遍遍擦著槍管，嘴裡唸叨：“講究個屁，這玩意兒能當子彈使？要我說，就該把它化了，做成彈頭，打進鬼子腦袋裡才算物盡其用。”
趙剛沒理會這兩個活寶。他正對著一堆清單發愁。傷員的藥品見底了，尤其是奎寧和消炎藥。戰士們的冬衣還是去年的舊棉襖，破得跟漁網似的。最要命的是彈藥，上次伏擊山本，這次夜闖太原，看著是痛快，可家底也快打光了。
“老李，別擺弄你那些破爛了。”趙剛把清單拍在李雲龍面前，“全團上下，重機槍子彈人均不到二十發，手榴彈更是稀罕物。再這麼下去，鬼子不用來打，咱們自己就得凍死餓死。”
李雲龍把雪茄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嗆得他一咧嘴，扔到一邊。“急甚麼？車到山前必有路。筱冢義男那老小子被咱們這麼一折騰，現在肯定縮在窩裡不敢動彈，正好給咱們時間休養生息。”
話音剛落，一個負責情報的幹事匆匆跑了進來，神色緊張。“團長，政委，剛從平定縣那邊傳來的緊急情報！”
幹事遞上一張紙條。趙剛接過來一看，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怎麼說？”李雲龍問。
“平定維持會的劉三傳來的訊息，”趙剛的聲音有些沉，“他說，鬼子正在正太路沿線集結，調動了一個聯隊的兵力，看樣子，三天後要對娘子關一帶的友軍和咱們的游擊區，進行一次大規模的鐵壁掃蕩。”
孔捷一聽，也湊了過來：“一個聯隊？那可是三四千人！他孃的，筱冢義男這是瘋了？司令部剛被掏，不想著報仇，反倒要去打娘子關？”
李雲龍沒說話，他從趙剛手裡拿過那張紙條，放在眼前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朵花。半晌，他笑了。
“老趙，你覺得這事兒，可信嗎？”
“情報來源是可靠的，劉三這個漢奸雖然不是甚麼好東西，但為了保命，給我們送的情報一向很準。而且……”趙剛指了指窗外，“今天一上午，已經有三架鬼子的飛機，來回在咱們東邊的山頭上轉悠了。偵察方向，確實是娘子關。”
“這就對了。”李雲龍把紙條揉成一團，在手裡拋了拋，“又是送情報，又是派飛機，生怕咱們不知道他要去打娘子關。這就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一個勁兒地朝你拋媚眼，那能是好事嗎？八成是她家炕底下藏著個拿刀的丈夫。”
“你的意思是，這是個圈套？”孔捷反應過來。
“廢話！”李雲龍一拍大腿，“筱冢義男那老鬼子，精得跟猴似的。老子剛把他臉按在地上摩擦，他轉頭就忘了疼，跑去跟別人玩？他這是想在娘子關擺個鴻門宴，把咱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然後好從背後給咱們來一記狠的！”
趙剛點了點頭，李雲龍的分析和他不謀而合。這圈套設得太明顯，反而讓人一眼就看穿了。可問題是，看穿了，又該怎麼辦？明知是假動作，也不得不防。
正當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警衛員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塊用布包著的小石頭。“團長，剛才在後門發現的，不知道誰扔進來的。”
李雲龍接過石頭，解開布條。布條是上好的細棉布，上面沒有字。他把石頭扔掉，將布條對著光亮處仔細看。在布條的夾層裡，他摸到了一點硬物。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縫線，一張卷得比菸捲還細的小紙條掉了出來。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六個字，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佯攻是真，輜重是餌。”
短短六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雲龍腦中的迷霧。
佯攻是真！鬼子真的會大張旗鼓地去打娘子關。
輜重是餌！為了支撐一個聯隊的佯攻，必然要有大量的軍用物資，透過正太路運輸。這批物資，才是筱冢義男真正丟擲來的，給自己的誘餌！
他想用這批物資，把獨立團這條大魚，從平安縣這個深水潭裡釣出來，然後在半路上設下重兵圍殲。
“好個筱冢義男！下的本錢可真不小！”李雲龍眼睛裡冒出狼一樣的光。
趙剛和孔捷也看到了紙條上的字，兩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個送情報的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這簡直就像是把筱冢義男的作戰計劃，攤開在了他們面前。
“老李，這太蹊蹺了。會不會是雙重陷阱？”趙剛的理智讓他保持著警惕。
“是陷阱，也是肥肉！”李雲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瓶威士忌都跳了起來。“筱冢義男想釣咱們的魚，可他忘了，咱們獨立團不光會吃魚，還會砸魚塘！”
他猛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腳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他們知道，團長的腦子裡，又在醞釀一個瘋狂的計劃。
“他以為咱們會去半路劫他的輜重？”李雲龍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種狡猾又狠厲的笑容，“他想讓咱們鑽他第二個套。老子偏不！”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正太鐵路線上劃過，最後重重地落在一個叫“清水溝”的地方。那是一個狹長的山谷，鐵路和公路都從谷底穿過，兩邊是懸崖峭壁。
“傳我命令！”李雲龍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一營、二營，全員集合！所有能打響的槍都帶上，能扔出去的手榴彈一個不留！咱們不去半路，咱們直接去他的出發點！”
“去出發點？”孔捷張大了嘴，“那不是鬼子重兵集結的地方嗎？咱們這點人，不是去送死？”
“送死？”李雲龍冷笑一聲，“老子要讓筱冢義男知道，甚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他不是要佯攻嗎？老子就把他準備用來佯攻的部隊，連鍋端了！他不是拿輜重當魚餌嗎？老子就連魚餌帶魚鉤，一塊給他吞了！”
他轉頭看著趙剛，眼睛亮得嚇人：“老趙，你留守。給我準備好全團的麻袋，還有最好的酒。等老子回來，給你裝滿一屋子的日本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