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孔捷的人先摸了回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跟在泥裡滾了三圈的土撥鼠似的,身上還帶著一股火藥燎過的焦糊味。
“他孃的!差點讓鬼子的探照燈給烤熟了!”孔捷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壺就往嘴裡猛灌,水順著他烏漆嘛黑的下巴往下流,“老趙,老李那頭呢?還沒動靜?”
趙剛站在城牆的缺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西邊的黑暗,沒回頭:“等著。”
田雨站在他身後,心也跟著懸在半空。東邊的爆炸聲停了快一個時辰了,西邊卻始終死一樣寂靜。這種寂靜,比槍炮聲更讓人心慌。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西邊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群移動的黑影。
那些黑影走得很慢,很沉,像是揹負著千斤重擔。趙剛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直到那些黑影走近了,藉著微弱的晨光,城牆上的人才看清。李雲龍走在最前面,腰間還是那把刀,可身上卻多了一支嶄新的德制MP18衝鋒槍。他身後的戰士,個個都扛著兩三支槍,還有人抬著沉甸甸的彈藥箱,箱子上印著鮮紅的日文。
那不是打了敗仗的樣子。那是抄了人家老底,搬空了庫房的架勢。
“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整個平安城,像是被燒開的水,瞬間沸騰了。戰士們從各處殘垣斷壁後湧出來,迎向歸來的隊伍。當他們看清那些繳獲的、還泛著嶄新油光的衝鋒槍和歪把子機槍時,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李雲龍沒理會眾人的歡呼,他徑直走到趙剛和孔捷面前,把一本證件和一把佐官刀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小林幸助,陸軍少佐,夜襲隊隊長。連人帶隊,一百二十一口,全給報銷了。”他說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臉上看不出喜怒,“咱們,折了三個,傷了五個。”
孔捷湊過去,撿起那把佐官刀,拔出來一看,刀刃上還有沒幹透的血。“好傢伙!老李,你這是把人家祖墳給刨了啊!老子在東邊給你當靶子,你倒好,在西邊發大財!”
“發財?”李雲龍斜了他一眼,“你以為是請客吃飯?老子帶人摸了十幾裡地,從鬼子眼皮子底下鑽過去,弟兄們的腦袋是別在褲腰帶上的!你那點動靜,頂多算個開胃菜!”
“老子那是開胃菜?鬼子的炮彈差點把老子當冷盤給拌了!”孔捷不服氣地嚷嚷。
“行了,都少說兩句。”趙剛打斷了他們的爭吵,他彎腰撿起那本少佐的證件,翻了翻,眉頭擰得更緊了,“老李,你捅了馬蜂窩了。筱冢義男最看重的就是這支夜襲隊,是他的心頭肉。這下,他非得跟咱們拼命不可。”
“拼命?”李雲龍咧嘴笑了,露出被硝煙燻黑的牙,“老子就怕他不拼命!他不動,老子怎麼找機會再啃他一塊肉下來?”他一揮手,對著身後喊:“張大彪!把繳獲的傢伙都亮出來,給弟兄們開開眼!”
十幾支衝鋒槍,四挺歪把子,還有幾箱滿滿當當的手榴彈和子彈,被堆在了操場中央。那場面,比過年還熱鬧。
戰士們圍著那堆武器,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肉。那個刀疤臉老兵,小心翼翼地抱起一支衝鋒槍,把臉貼在冰冷的槍身上,來回摩挲,嘴裡不停地念叨:“好傢伙……好傢伙……”念著念著,眼淚就下來了。
“哭甚麼哭!沒出息!”李雲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有槍不會用,那就是個燒火棍!都給老子聽好了,這些傢伙,優先補充給這次行動犧牲和負傷的弟兄所在的班排!誰不服,就是看不起咱們躺下的弟兄!”
沒人不服。操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戰士們粗重的喘息。
李雲龍又走到那箱牛肉罐頭前,一腳踹開箱子蓋,對著炊事班長大吼:“給老子把鍋架起來!今天全團吃肉!先給傷兵營送去,再給犧牲的弟兄,在他們墳前擺上一碗!剩下的,人人有份!”
歡呼聲再次響起,這次的歡呼,帶著一股子酸楚和狠勁。
田雨沒有去看那些武器,她跟著幾個抬擔架的戰士,走進了設在王家祠堂的臨時傷兵營。
*
祠堂裡,歡呼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傷員壓抑的呻吟和藥草的苦味。
五個負傷的戰士,三個傷在胳膊腿上,兩個傷在胸腹,臉色白得像紙。一個年輕的戰士,腹部中了一槍,腸子都流了出來,軍醫正在滿頭大汗地給他做手術,連麻藥都沒有。戰士死死咬著一截木棍,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卻沒發出一聲慘叫。
田雨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這才真正明白李雲龍那句“折了三個,傷了五個”的分量。那不是戰報上冷冰冰的數字,是眼前這些鮮活的、正在痛苦中掙扎的生命。
她蹲下身,幫著一個護士給另一個戰士換藥。那戰士的胳膊被子彈打穿了,血肉模糊。田雨解開染血的繃帶時,手一直在抖。
“別怕,妹子。”那戰士咧開嘴,對她笑了笑,疼得滿臉是汗,“這不算啥,比讓鬼子一刀捅死強。這次,俺親手崩了兩個鬼子,值了。”
田雨說不出話,只能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幫他把傷口重新包紮好。
李雲龍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進來,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硝煙味,讓祠堂裡的空氣更加凝重。他沒看田雨,徑直走到那個腹部中槍的戰士身邊,蹲了下來。
軍醫抬起頭,對他搖了搖頭。
李雲龍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拿掉了那戰士嘴裡咬著的木棍。
“王根生。”他叫著戰士的名字,“河南人,二十一歲。家裡還有個老孃。”
叫王根生的戰士,眼睛已經開始渙散,他看著李雲龍,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小子,這次幹得不錯。你那個位置,頂住了鬼子至少一個班的火力。”李雲龍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拉家常,“你放心走。你娘,就是我李雲龍的娘。以後,獨立團有一個人活著,就餓不著她老人家。”
王根生的眼睛裡,流下兩行清淚。他努力地想抬起手,卻只動了動手指,最後,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李雲龍默默地站起來,親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他轉身走出祠堂,田雨跟了出去。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給滿地的瓦礫鍍上了一層銀霜。
李雲龍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東西,在手裡拋了拋,然後扔給了田雨。
田雨下意識地接住,入手冰涼沉重。是一塊銀色的懷錶,表蓋上還刻著精緻的花紋。
*
“小林幸助的。德國貨。”李雲龍說,“你們讀書人,講究時間。這玩意兒給你用,比給我這個大老粗當廢鐵強。”
田雨握著那塊懷錶,彷彿還能感受到它前一個主人的體溫。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李雲龍沒看她,而是望著遠處筱冢義男所在的方向,眼睛眯了起來,“打仗,就是一場買賣。今天,咱們用八個弟兄,換了鬼子一個精銳夜襲隊,外帶一個少佐。這筆買賣,咱們賺了。可要是明天,筱冢義男用一個師團,來換咱們這一個團,那咱們就虧到姥姥家了。”
他轉過頭,看著田雨,月光下,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所以,不能等他來出價。”
“告訴趙剛,讓弟兄們吃飽了,睡個好覺。天亮之後,咱們還有硬仗要打。筱冢義男的報復,馬上就要來了。咱們不能在這兒等死。”
他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團部。他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杆插在廢墟上、永不倒下的戰旗。
田雨低頭看著手裡的懷錶,錶盤的指標,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她忽然覺得,這走的不是時間,是這群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