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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遇到兵

2025-11-30 作者:悠悠9595

李雲龍僵在原地,兩隻手在身後搓來搓去,想把那身硝煙味和血腥味搓掉。他看著田雨那張白淨的臉,再看看她那身乾淨的幹部服,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光著屁股站在了王府井大街上。

他猛地扭頭,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跟旅部參謀求饒:“周參謀,你看我這兒……剛打完仗,亂得跟豬圈一樣,哪是接待人的地方?要不,讓這位女同志先回旅部?等我這兒收拾利索了,我八抬大轎去請她!”

周參謀一臉“我懂,但我也沒辦法”的表情,立正回答:“李團長,這是命令。田雨同志是從延安來的,總部首長點名要的報道,我必須把人安全送到。”

“延安來的?”李雲龍腦子“嗡”的一聲。這倆字的分量,比旅長那巴掌還重。

完了,躲不掉了。

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還在發愣的孔捷吼道:“孔二愣子!還傻站著幹甚麼!快!讓你的人把那口棺材板給老子藏起來!不!用布蓋上!還有,通知下去,誰他孃的再敢光著膀子,老子扒了他的皮!都把壓箱底的衣裳給老子穿上!見著女同志,不許說髒話!誰說一句,關三天禁閉!”

命令一下,整個廣場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戰士們一鬨而散,有的往廢墟里鑽去找自己那件捨不得穿的“新”衣服,有的手忙腳亂地想把繳獲的鬼子兜襠布藏起來。

一個新兵蛋子拉住個老兵,小聲問:“班長,啥叫不說髒話?”

老兵想了半天,一本正經地教育道:“就是說話前頭,別帶‘他孃的’,話尾巴上,別加‘狗日的’。”

就在這片雞飛狗跳的混亂中,趙剛聞訊趕來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這幅奇景:李雲龍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咋咋呼呼,孔捷撓著頭不知所措,而那位女記者,像一株孤零零的白荷花,站在一堆爛泥裡,雖然鎮定,但眼神裡也透著一絲茫然。

趙剛心裡嘆了口氣。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現在是秀才遇到了兵痞,外加一個女秀才,這理就更亂了。

他沒理會李雲龍,徑直走了過去,很自然地站在了田雨面前。他伸出手,手上沒有泥,指甲也修剪得很乾淨。

“你好,田雨同志。我是獨立團政委,趙剛。歡迎你來平安縣。條件簡陋,讓你見笑了。”

他的聲音溫和,普通話標準,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周圍的火藥味。

田雨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輕輕握了握:“趙政委,您好。是我冒昧打擾了。”

趙剛接管了場面,回頭對李雲龍說:“老李,別忙活了。田雨同志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相親的,你搞這麼大陣仗幹甚麼。”

他又對周參謀和田雨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去團部說話。”

李雲龍看著趙剛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耷拉著腦袋,跟在了後頭。孔捷湊過來,捅了捅他的腰:“老李,你這個政委,頂咱一個營。”

所謂的團部,就是王家大院那片空地。棺材板被一塊繳獲的日軍雨布蓋上了,上面還煞有介事地放著地圖。一張從廢墟里刨出來的瘸腿方桌,兩把高低不一的椅子,就是全部的家當。

趙剛給田雨倒了一碗燒開的井水,水裡還有些細小的灰塵。

田雨沒在意,她從挎包裡拿出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斷壁殘垣,目光從李雲龍那張腫臉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了趙剛身上。

她沒有客套,開門見山:“李團長,趙政委。根據我收到的戰報,獨立團在未接到上級明確命令的情況下,主動發起了對平安縣城的攻擊。請問,當時是基於甚麼樣的戰略考量,做出的這個決定?”

問題很尖銳,問的不是功勞,而是紀律。

李雲龍一聽就毛了,剛想拍桌子,被趙剛一個眼神給按了下去。

“戰略考量?”李雲龍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他山本一木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老子不干他,難道還等著他給老子拜年?”

田雨的筆尖停在紙上,顯然沒聽懂這句黑話。

趙剛及時接過話頭,對著田雨溫和地笑了笑:“田雨同志,李團長的意思是,當時敵我態勢已經非常明確。日軍山本特工隊對我根據地腹地進行穿插,其前鋒已直逼我團部。在這種被動局面下,我團經過慎重研判,認為固守待援只會陷入更大的被動。因此,李團長果斷決定,以攻為守,主動出擊,攻擊敵軍兵力空虛的後方縣城,從而打破敵人的戰略企圖。”

李雲龍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看著趙剛,又看看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的田雨,最後恍然大悟,用力點點頭:“對!老趙說的對!就是這個意思!老子就是這麼想的!”

田雨抬起頭,又問:“戰報中提到,我軍傷亡超過七百人,平民傷亡也很大。對於這個代價,您怎麼看?”

李雲龍的臉色沉了下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心疼!可這筆賬得這麼算,咱們躺下七百個弟兄,換鬼子一千五百個,還外帶一個炮兵聯隊。這買賣,划算!”

“買賣?”田雨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這個詞顯然刺痛了她。

趙剛輕輕咳嗽一聲,再次開口:“李團長的意思是,革命的勝利必然伴隨著犧牲。我們對每一位犧牲的同志和同胞都感到萬分悲痛。但正是他們的犧牲,換來了戰略上的主動權,粉碎了日軍的‘囚籠政策’,為根據地的鞏固和發展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他們的鮮血,沒有白流。”

李雲龍在一旁猛點頭:“對!沒白流!老子回頭就給他們立碑!石頭刻的!”

接下來的“採訪”,就在這種詭異的模式下進行。

田雨問:“聽說你們用一種……特殊的戰術,擊潰了日軍的火焰噴射器部隊?”

李雲龍一拍大腿,來了精神:“那幫狗日的用火噴我們,老子就用屎澆他們!看誰比誰更噁心!”

趙剛扶著額頭,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在艱苦的戰鬥條件下,我團指戰員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以靈活多樣的戰術手段,有力地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

田雨一邊記,一邊強忍著沒有讓臉上的表情過於精彩。

她又問了許多問題,從地道戰的細節,到魏大勇正在刻的紀念碑,再到那口當沙盤的棺材板。李雲龍負責提供原汁原味的、充滿土匪氣息的事實,趙剛則負責把這些事實“翻譯”成光榮、正確、充滿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的宣傳稿。

採訪的間隙,田雨停下筆,目光越過兩人,望向不遠處的操場。戰士們正用繳獲的日軍軍服紮成稻草人,嗷嗷叫著練習拼刺。他們的喊殺聲裡,沒有絲毫的悲傷,只有一股子野蠻生長的勁頭。

她的目光又落回面前這兩個人身上。一個,是滿臉橫肉、言語粗鄙、卻把生死和戰局算得清清楚楚的“匪首”;另一個,是溫文爾雅、滿口理論、卻能將這股“匪氣”牢牢約束在革命框架內的政委。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在報紙上讀到的那些戰報,那些文字,都太蒼白了。

她合上筆記本,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是問李雲龍的,眼神也直直地看著他。

“李團長,旅長打了你一巴掌,還收走了你所有的繳獲。你服氣嗎?”

趙剛的心提了起來。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混雜著狡猾、得意,還有一絲不加掩飾的無賴。

“服氣!怎麼不服氣?”他摸了摸自己那還有點腫的臉,像是在炫耀一枚勳章,“挨一巴掌,換一個營的裝備。旅長那是疼我呢!他要是不疼我,早一槍斃了我了!”

田雨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發現,她可能需要重新認識一下這場戰爭,以及打贏這場戰爭的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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