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院已經不成樣子,昔日的雕樑畫棟,如今只剩下幾根燒黑的柱子,頑固地戳在瓦礫堆裡。院子中央,兩名戰士正抬著一塊厚實的木板,嘿咻嘿咻地往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上放。
那木板漆黑鋥亮,一頭大一頭小,是口還沒來得及下葬的壽材蓋子。
“他孃的,就用這個!”李雲龍一巴掌拍在棺材板上,震得灰塵簌簌地往下掉,“木料厚實,地方也夠大,正好給咱們當沙盤!孔二愣子,去,把地圖拿來!”
孔捷咧著嘴,從懷裡掏出張繳獲的日軍軍用地圖鋪在上面:“老李,在這玩意兒上商量打仗,吉利!專門給小鬼子預備的!”
趙剛從一旁走過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塊棺材板。他手裡拿著那把繳獲的山本佩刀,正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刀身。他擦得很用力,彷彿想把刀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給擦掉。
李雲龍瞥了他一眼,沒理會,指著地圖對孔捷說:“咱們這次傷亡大,新兵蛋子多,得抓緊時間整訓。旅長答應的一個營的裝備,估計沒個十天半月到不了。這段時間,咱們就貓在這平安城裡,當咱們的土皇帝。你帶人,把城裡所有的鐵匠鋪都給老子佔了,能打刀的打刀,能修槍的修槍。還有,告訴弟兄們,子彈殼也別扔,都給老子撿回來,留著復裝!”
“怎麼,老趙,”李雲龍終於轉向趙剛,嘿嘿一笑,“拿著這把破刀,準備削蘋果吃啊?看你擦得那麼起勁,都快包漿了。”
趙剛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焦點,像是透過這把刀,看到了別的東西。“我在想,這把刀,殺了多少中國人。現在,它在我們手裡了。”他的聲音很輕,飄在空氣裡,跟院子裡瀰漫的煙塵混在一起。
李雲un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從口袋裡摸出旅長給的那半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孔捷趕忙划著火柴給他點上。
“老趙,你想多了。”李雲龍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這玩意兒,在山本手裡,是兇器。在咱們手裡,就是一把切菜刀。哪天繳獲了鬼子的坦克,我還準備拿它來種地呢!東西是死物,看在誰手裡用。”
他說完,不再看趙剛,對著院子裡的戰士們吼道:“都他孃的別閒著!把院子裡的碎瓦爛磚都給老子清出去!再找幾張囫圇的桌椅來!從今往後,這兒就是咱們獨立團的團部!誰敢在這兒拉屎撒尿,老子把他腿打斷!”
城西,一口被炸塌了一半的水井旁。
魏大勇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那是一塊從倒塌的牌樓上掉下來的青石匾額,足有半人高,厚實,平整。他一個人,硬是把這幾百斤重的石板從廢墟里拖了出來,立在井邊。
他沒用錘子和鑿子,手裡只有一截斷了的刺刀。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小戰士,捧著趙剛親手抄錄的名冊,在他身邊小聲地念著名字。
“三營一連,王……王虎……”
魏大勇應了一聲,左手扶著石板,右手握著那截刺刀,深吸一口氣,開始在堅硬的青石上刻畫。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那不是在刻字,倒像是在寫字,一筆一劃,力透石背。
“沙……沙……”
刺刀的尖刃和青石摩擦,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但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上,這聲音卻像是一種莊嚴的宣告。
周圍的戰士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遠遠地看著。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斷壁殘垣時發出的嗚咽。
魏大勇刻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刻完“王虎”兩個字,他停下來,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那兩個剛剛誕生的名字,彷彿那冰冷的石頭,有了溫度。
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氣氛壓抑得像一塊鉛。一名情報參謀低著頭,用一種近乎於耳語的聲音,彙報著平安縣城之戰的最終結果。
“……山本特攻隊,全員玉碎。炮兵聯隊,火炮盡數被毀。步兵第二大隊、第四大隊……在巷戰中損失慘重,建制潰散……初步估計,皇軍陣亡、失蹤人數,超過一千五百人。”
筱冢義男背對著他,正站在一盤下了一半的圍棋前。他聽完彙報,許久沒有說話,只是從棋盒裡,拈起了一枚黑子。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暴怒,也沒有摔東西。這種平靜,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手下感到恐懼。
“我派了一頭猛虎,去圍剿一隻瘋狗。”筱冢義男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忘了,被堵在窩裡的瘋狗,是會變成吃人的惡龍的。”
他手中的那枚黑子,輕輕落在了棋盤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吃掉了白子的一大片陣地。
“那個指揮官,叫甚麼名字?”
“報告將軍,李雲龍。”
“李雲龍……”筱冢義男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一道陌生的菜餚。他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爍著冰冷的光。“給我找來這個人的全部資料。我要知道他每天吃幾頓飯,說幾句髒話,我要知道他所有的過去,所有的習慣。我要把他,像這棋盤上的棋子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臨。
李雲龍一個人站在半截城牆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看著城裡一堆堆亮起的篝火。腫了半邊的臉在夜色裡看不太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像狼。
孔捷提著兩瓶繳獲的清酒,爬了上來,遞給他一瓶。
“想啥呢,老李?還在心疼被旅長順走的那些寶貝?”
李雲龍接過酒瓶,擰開,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讓他咳嗽了兩聲。“我在想,咱們這回,算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筱冢義男那老鬼子,現在怕是正咬著牙,琢磨著怎麼把咱們這根釘子給拔了。”
“怕了?”孔捷笑著,也灌了一大口酒。
“怕?”李雲龍笑了,笑聲在夜風裡顯得格外粗礪,“老子是怕他來得慢!等著瞧吧,等旅長那一個營的裝備到了,等咱們把這幫新兵蛋子練出來,到時候,誰拔誰,還不一定呢!”
他把酒瓶往城垛上一頓,遙指著太原的方向。
“他孃的,等老子緩過這口氣,我還想去他太原城裡,聽聽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