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起來了，光線穿過瀰漫全城的硝煙和塵埃，變成了渾濁的橘紅色，照在一片望不到頭的瓦礫上。平安縣城，像個被砸爛的陶罐，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模樣。
活下來的人，從地洞裡，從斷牆後，從彈坑中，一個個鑽了出來。他們臉上、身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分不清彼此，只看得到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短暫的茫然之後，廢墟里爆發出了另一種生命力。
“這雙靴子是老子的！老子先看見的！”一個戰士正費力地從一個鬼子軍曹的屍體上往下扒一雙半高腰的皮靴。
“放屁！你看見有啥用？俺都穿上一隻了！”另一個戰士金雞獨立，抱著另一隻靴子，死活不撒手。
- 張大彪一腳踹在兩人屁股上，罵道：“出息！都他孃的給老子去找槍！找子彈！找罐頭！誰再為雙破鞋耽誤工夫，老子把他腳給剁了！”
戰士們鬨笑著散開，像一群勤勞的工蟻，在巨大的廢墟上爬來爬去。他們用刺刀撬開倒塌房梁下的彈藥箱，從鬼子屍體上解下水壺和乾糧袋，偶爾發現一盒完好的牛肉罐頭，便會引來一陣狼一樣的歡呼。
魏大勇扛著一挺繳獲的九二式重機槍，走得虎虎生風。他身後跟著幾個偵察連的兵，抬著個大木箱，裡面叮噹作響，全是搜刮來的清酒和佐餐的梅子。
李雲龍沒去管這些，他揹著手，像個巡視自己田地的老農，在這片“新裝修”過的土地上溜達。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碎磚上，看到一處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琉璃狀的牆角，他會停下來，用腳尖踢踢，點點頭，似乎在評價山本的手藝。
他走到那輛被炸翻的坦克邊上，幾個戰士正拿著撬棍，試圖把坦克底部的裝甲撬開。
“團長，這鐵王八肚子裡肯定有好東西！”
“撬個屁！”李雲龍笑罵道，“這是咱獨立團的第一座紀念碑！告訴弟兄們，把山本那老小子的屍體給老子拖過來，就掛在這炮管上！讓全晉西北的人都來看看，惹了咱獨立團，是甚麼下場！”
他心情不錯，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繳獲的鍍金打火機，想點菸，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坦克的陷坑裡。
“張大彪！”他吼了一嗓子。
張大彪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團長，啥事？”
“傳令下去，把繳獲的罐頭、餅乾、清酒，都給老子集中到城中心的廣場上去！再把犧牲的弟兄們，都給老子好生收斂了，一字排開！今兒個，老子要開慶功宴！咱們活著的人，請犧牲的弟兄們，再喝最後一頓酒！”
“得嘞！”張大彪領命去了。
廢墟中央，那片曾經的廣場，很快就熱鬧起來。篝火一堆堆地點燃，戰士們用刺刀穿著牛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酒瓶子被粗暴地開啟，辛辣的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驅散了些許血腥味。
趙剛就是在這時候找來的。
他沒穿軍裝，只穿著一件被硝煙燻得看不出顏色的白襯衫。他手裡沒拿槍，只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他身後，跟著幾個衛生員，抬著一副副蓋著白布的擔架，默默地從歡慶的人群旁邊走過。
- 戰士們的笑聲和喧鬧聲，在看到那些擔架時，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 趙剛走到李雲龍面前，篝火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 “老李。”他開口，聲音沙啞，“傷亡統計出來了。不算孔捷那邊，咱們團，陣亡七百六十二人，重傷三百一十一人。還有……老百姓，初步找到的屍體，有五百多具。”
他把手裡的本子遞過去，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一個個名字。
李雲龍沒接，他只是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火光在他瞳孔裡閃爍。
趙剛把本子收了回來，攥在手裡。“七百多個弟兄……李雲龍，這就是你想要的勝利嗎？我們拿甚麼去跟旅長交代？跟犧牲的弟兄們的家人交代？”
- 李雲龍轉過頭，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老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心疼，我他孃的比你還心疼！這七百多個弟兄，都是我李雲龍從一個村一個村帶出來的！可你要是問我後不後悔，我告訴你，老子不後悔！”
他指著那些正在分肉吃的戰士，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要是不打這一仗，死的就不止這七百人！是七千人，是七萬人！是整個晉西北的老百姓，都得在鬼子的刺刀下過活！咱們今天躺下了七百個，換來的是筱冢義男那老鬼子幾年之內不敢再打平安縣城的主意！換來的是咱們根據地能安安穩穩地喘口氣！這筆賬，你比我會算！”
他從旁邊一個戰士手裡搶過一碗酒，遞到趙剛面前。
- “弟兄們用命換來的酒，你不喝？”
趙剛看著那碗渾濁的清酒，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接。
就在這時，孔捷帶著他的一營，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過來。他渾身也是泥汙，但精神頭十足，手裡還提著一把鑲金嵌玉的鬼子指揮刀。
- “老李！老趙！你們看我繳獲了啥！”孔捷把那把刀往李雲龍懷裡一塞，“山本那老小子的佩刀！我從他指揮車裡摸出來的！這回咱們可發大財了！光是炮閂，老子就給你拉回來十幾根！”
- 他看到趙剛面前那碗酒，一把搶過來，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他孃的，捅完菊花再喝慶功酒，過癮！”
孔捷的到來，像一塊石頭，砸破了那層凝固的氣氛。
- 趙剛看著孔捷那張興奮的臉，又看了看李雲龍，最後，目光落在了那些圍著篝火，臉上帶著疲憊和喜悅的戰士們身上。一個缺了胳膊的戰士，正用另一隻手笨拙地給旁邊的傷員喂肉。
趙剛沉默了很久，終於，他從李雲龍手裡，接過了那碗酒。
- 李雲龍笑了，他拍了拍趙剛的肩膀，又給自己滿上一碗。
他端著碗，走到了廣場中央那片空地上。那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百具蓋著白布的遺體。
所有的喧鬧都停了。戰士們自發地站起身，圍了過來，手裡都端著酒碗。
- 李雲龍高高舉起碗，用盡全身力氣吼道：“第一碗！敬咱們這七百多個，回不了家的弟兄！”
他把碗裡的酒，一滴不剩地，全灑在了面前的土地上。
上千名戰士，默默地舉起碗，將第一碗酒，灑在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廢墟上。
- “第二碗！”李雲龍又滿上一碗，眼眶紅了，“敬咱們這些，還喘著氣的！往後，得替躺下的弟兄們，把這口氣喘得更響亮！把小鬼子，殺得更多！”
他一仰頭，將一碗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 “嗷——”戰士們發出狼一樣的嚎叫，也跟著一飲而盡。
“第三碗！”李雲龍搶過孔捷手裡的酒瓶，直接對著瓶嘴吹，“敬咱們這幫，他孃的打不死的！敬這場狗日的勝利！”
他把酒瓶高高舉起，迎著初升的太陽。
“開吃！開喝！都給老子吃飽了！喝醉了！今天，全團放假！誰他孃的敢不高興，老子槍斃了他！”
壓抑許久的歡呼聲，終於衝破了雲霄。戰士們笑著，鬧著，甚至哭著，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
- 趙剛站在人群外，也喝乾了碗裡的酒。他看著李雲龍的背影，看著那片歡騰的海洋，手裡的那個小本子，被他悄悄地塞回了懷裡。
賬，是要記下的。但活著的人，路，也得繼續走下去。
這頓在廢墟上舉辦的慶功宴，酒是辣的，肉是香的，只是每個人的笑聲裡，都帶著一股子煙熏火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