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聲像潮水一樣,從城牆上漫過,淹沒了整個平安縣城。戰士們從防炮洞裡,從斷壁殘垣後鑽出來,手裡還攥著汗津津的手榴彈,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牙是白的。
“拖!把那兩個鐵王八給老子拖回來!”李雲龍站在城樓上,指著城外那兩坨還在冒煙的坦克殘骸,嗓門比繳獲的九二步炮還響,“誰他孃的能把那炮管子卸下來,晚上老子讓他拿炮管子當酒壺使!”
這命令比甚麼都好使。
上百個戰士嗷嗷叫著衝出城門,像一群見了葷腥的餓狼。他們圍著那輛陷在街口的坦克,推的推,拉的拉,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坦克紋絲不動。
“一二,嘿!一二,嘿!”
張大彪急得滿頭大汗,上去就踹了坦克一腳,震得自己腳脖子生疼。“他孃的,比老子丈母孃的棺材還沉!”
最後,還是一個老兵想出個歪主意,找來十幾根最粗的房梁當撬棍,又牽來幾十匹繳獲的騾馬,用擰成麻花的繩索套在坦克上。人和牲口一起發力,那輛歪著身子的九七式坦克,終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被一點一點地從自己刨的坑裡拖了出來。
戰士們把死鬼子身上的三八大蓋、子彈盒、飯盒甚至皮靴都扒得乾乾淨淨,連那面被炸飛的膏藥旗,都被一個戰士撿了回來,準備拿回去當尿布用。
勝利的喜悅,像烈酒一樣,衝昏了所有人的頭腦。
指揮部裡,氣氛卻沒那麼輕鬆。
孔捷拿著一根燒黑的木炭,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圈裡,平安縣城小得像個米粒。“老李,別高興得太早。剛才那一下,頂多算是鬼子拿筷子嚐了嚐湯的鹹淡。硬菜還在後頭。我估摸著,天黑之前,鬼子的飛機就該來了。”
趙剛正在給傷員名單做統計,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開啟的盤尼西林木箱,但旁邊也躺著幾具用白布蓋著的年輕屍體。有個小戰士,腸子都被彈片絞斷了,最好的藥也救不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歡呼的人群,聲音有些沙啞:“傷亡一百三十二人,犧牲了三十七個。這還只是個開胃菜。”
* 李雲龍從外面走進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滿不在乎地抓起桌上一個白麵饅頭塞進嘴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心疼?心疼就給老子打得更狠!把鬼子打疼了,他們就知道,咱們這塊骨頭,他孃的硌牙!”
他三兩口吞下饅頭,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頭戳了戳那輛被拖回來的坦克。“老孔,你跟老趙,就是秀才的膽子。想那麼多幹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有飛機,老子就沒高射機槍了?把繳獲的歪把子都給老子集中起來,架在房頂上,給我對著天上打!打不下來,也能嚇他個半死!”
他摸著下巴,圍著那門被拆下來的坦克炮轉了兩圈,眼睛裡放著光。“這玩意兒,是個好東西。找幾個機靈的炮手,給老子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把它架到城牆上去。他筱冢義男不是喜歡玩鐵王八嗎?老子就用他的炮,轟他的龜兒子!”
平安縣城外十里,日軍臨時指揮部。
帳篷裡的氣氛,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冷。
剛剛指揮進攻的日軍大隊長,跪在地上,頭幾乎埋進了土裡。第四旅團旅團長山本一木少將,正用一塊白色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的指揮刀。
“一個小時。”山本放下指揮刀,聲音平淡,卻讓那個大隊長抖得更厲害了,“一個小時,一個加強大隊的兵力,在絕對優勢的炮火支援下,連支那人城牆的牆皮都沒摸到。反而損失了兩輛帝國最精銳的戰車,和一百多名帝國勇士。你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哈……哈伊!”大隊長汗如雨下,“敵人……敵人的火力,遠超預期!他們構築了我們從未見過的堅固工事,還有反坦克陷阱……他們……他們不是土八路,他們是正規軍!是魔鬼!”
“魔鬼?”山本冷笑一聲,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被他視為囊中之物的平安縣城。“如果他們是魔鬼,那損兵折將的你們,又是甚麼?廢物!”
他一腳把那個大隊長踹翻在地。“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部隊,站在平安縣城的城樓上。否則,你就用自己的肚子,來洗刷這份恥辱吧!”
大隊長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一名參謀走上前來,低聲道:“將軍,支那軍的抵抗意志和工事強度,確實超出了我們的情報。強攻恐怕會造成巨大傷亡。我已經向筱冢將軍請求戰術指導,航空兵的轟炸機,最快明天一早就能抵達。”
山本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那名參謀臉上一掃而過。“你的意思是,我第四旅團,連區區一個縣城裡的土八路,都需要航空兵的支援才能拿下?”
他重新拿起指揮刀,看著刀鋒上自己的倒影。“傳我的命令,炮兵聯隊,把所有炮彈都打出去!我要把平安縣城炸成一片火海!通知戰車聯隊,從西門和南門同時發動進攻!我就不信,李雲龍的王八殼子,能護住他的每一個方向!”
旅部,電話鈴響得像是在催命。
旅長一把搶過話筒,聽了幾句,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孃的……這個李雲龍!”他把話筒往桌上重重一摔,震得搪瓷茶缸跳了一下,“老子讓他去當釘子,他倒好,直接把人家鐵匠鋪給抄了!還把鐵匠給綁了!”
他揹著手,在地圖前轉來轉去,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老虎。
“旅長,師部剛來電,問我們該怎麼辦。”參謀長也是一臉的凝重,“我們離得太遠,根本沒辦法支援。獨立團這次,是捅了天大的婁子,把自己擱在火上烤了。”
“怎麼辦?”旅長停下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以平安縣城為中心,那幾個代表日軍主力的紅色箭頭。“涼拌!現在誰去誰死!”
他沉默了許久,指揮部裡,只聽得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他一拳砸在地圖上,正中太原的位置。
“不對!這小子不是在找死!”旅長的眼睛亮了起來,“他這是把一塊最肥的肉,扔在了筱冢義男的飯桌上!他這是在逼著筱冢義男把晉西北所有的兵力都調過去,一口吞下他!”
參謀長愣住了:“那獨立團……”
“獨立團是完了。”旅長說得斬釘截鐵,但臉上卻沒有絲毫悲慼,反而透著一股興奮。“但咱們不能讓他白完!他李雲龍敢拿一個團當誘餌,老子就敢拿整個晉西的根據地當賭注!”
他抓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飛快地畫著,一個個箭頭,從根據地的各個角落,刺向日軍空虛的後方和漫長的補給線。
“傳我命令!命令所有部隊,一級戰備!新一團、新二團,給我去扒鐵路!七七一團、七七二團,給我端掉鬼子所有的運輸中轉站!告訴所有的區小隊、武工隊,把鬼子的炮樓,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子拔了!”
旅長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也全是光。
* “給總部發電!就說我李雲龍……不,就說我八路軍,要在晉西北,跟筱冢義男,掰一掰手腕!他想吃肉,咱們就讓他連骨頭帶鍋,一塊兒給老子吞下去!看他撐不撐得死!”
夜色再次降臨平安縣城。
李雲龍正蹲在城牆上,跟幾個戰士一起,研究那門被拆下來的坦克炮。他身上,臉上,全是黑乎乎的機油。
趙剛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找到了他。
“老李,旅部的電報。”趙剛的聲音有些乾澀,“旅長……把咱們罵了個狗血噴頭。”
“罵我?”李雲龍頭也不抬,用袖子擦了把臉,蹭得更花了,“他該給老子磕一個才對。老子給他送了這麼大一份禮,他罵我?”
“他還說……”趙剛頓了頓,把電報遞過去,“他還說,讓咱們……撐住。他已經命令所有部隊,配合我們行動了。”
李雲龍接過電報,藉著馬燈的光掃了一眼,隨手把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原野。遠處,已經能看到日軍營地星星點點的火光,像一片鬼火。
“看見沒,老趙。”他咧開嘴,笑了,“這世上的事,就這麼個理。你弱的時候,壞人最多。當你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身邊的好人,一下子就多起來了。”
他指著城外的黑暗,又指了指城裡萬家燈火。
“他筱冢義男是餓狼,想吃我這塊肥肉。旅長他們也是狼,也想來分一口湯。現在,就看我這塊肉,夠不夠硬,能不能把這群狼的牙,都給它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