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從牆上跳下來，腳底的水泥地還沒幹透，留下兩個淺淺的腳印。他沒理會，徑直走向那間剛搭起屋頂的指揮部，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孔二愣子，老趙，都給老子滾過來！開會！”
山谷裡叮叮噹噹的聲音停了，所有人都看著自家團長那副要吃人的背影。孔捷把手裡的圖紙往旁邊戰士懷裡一塞，趙剛也從地圖前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指揮部裡家徒四壁，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就用幾袋水泥壘了個臺子。李雲龍一屁股坐在一袋水泥上，從腰裡摸出菸袋鍋，卻半天沒點著火，只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地颳著煙鍋壁，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老李，你先別上火。”孔捷先進來，找了塊石頭坐下，“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平安縣城城牆高，鬼子兵力也不少，硬打，咱們是拿雞蛋碰石頭。”
趙剛跟著進來，把門帶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他走到李雲龍面前，臉色鐵青：“我反對！我堅決反對任何不理智的軍事行動！李雲龍，你別忘了，我們是正規部隊，不是佔山為王的土匪！攻打縣城，沒有上級命令，這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李雲龍終於點著了煙，猛吸一口，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趙剛：“軍事法庭？老子要是連眼皮子底下的弟兄都護不住，連飯都吃不飽，還他孃的配穿這身軍裝嗎？老趙，我問你，錢掌櫃是不是咱們的人？”
“是，但他……”
“他現在在哪兒？”李雲龍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水泥地上，“在鬼子的審訊室裡！被人用烙鐵往身上招呼！那個叫佐佐木的王八蛋，正踩著我們同志的骨頭，在平安城裡耀武揚威！他不是在打錢掌櫃的臉，他是在抽我們獨立團的臉！抽我李雲龍的臉！”
他一拳砸在水泥袋上，灰塵“噗”地一下揚了起來，嗆得三個人直咳嗽。
“咳咳……老李，你冷靜點！”孔捷一邊揮著手裡的灰，一邊勸道，“打，我也想打！可怎麼打？咱們手裡這點傢伙，連人家城牆皮都蹭不掉。等咱們的炮彈打光了，鬼子的援兵也到了，到時候咱們就成了餃子餡！”
“援兵？”李雲龍冷笑一聲，露出一口黃牙，“他太原的筱冢義男要是敢動，我就敢把鐵路給他扒了！他以為老子是嚇大的？再說了，誰說咱們沒傢伙？”
他指了指屁股底下的水泥袋，又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鋼筋：“看見沒有？這不都是傢伙？鬼子給咱們送來的修橋材料，老子就用它來修一條通往平安縣城的路！炮彈不夠，拿炸藥包湊！雲梯沒有，把房梁拆了扛過去！老子就不信，他那城牆是鐵打的！”
趙剛被他這套歪理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胡鬧！這是拿戰士們的命去填！李雲龍，我以政委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這個瘋狂的想法！”
“政委，我的好政委。”李雲龍站起身，走到趙剛面前，那股子菸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縮在這山溝裡，讓鬼子把路一斷，咱們就不用死了？到時候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走道都打晃，鬼子一衝鋒，咱們連拉槍栓的力氣都沒有！那是等死！老子寧願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
他盯著趙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咱們這支部隊，從建立那天起，就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以前是窮，沒辦法。現在，咱們有槍有炮，剛住上新房，憑甚麼讓人家騎在脖子上拉屎？這口氣，我李雲龍咽不下去！獨立團的弟兄們，也咽不下去！”
孔捷在一旁聽著，心裡那點理智也被李雲龍這股邪火給點著了。他孃的，是這個理！當兵吃糧，圖個啥？不就圖個痛快，圖個不受窩囊氣嗎？
趙剛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李雲龍說的是歪理，是土匪邏輯，可這套邏輯，卻該死地有道理。他看著李雲龍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第一次感覺到，有時候，憤怒比理智更有力量。
“我決定了！”李雲龍猛地一揮手，唾沫星子噴了老遠，“打！打他孃的平安縣城！傳我命令，全團集合！一營主攻東門，二營主攻西門，三營給我把南門和北門堵死，當預備隊！騎兵營，孫德勝，你他孃的給老子在外圍轉悠，哪個方向的鬼子敢來增援，就給老子往死裡揍！”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獅子，在小小的指揮部裡來回踱步，一道道命令從他嘴裡蹦出來，又快又急，不給人任何插話的餘地。
“張大彪！你的一營，把全團的炸藥包都給老子帶上！老子不要活口，只要你把城門樓子給老子炸上天！”
“沈泉！你二營的機槍，給老子當炮用！對著城牆，給老子可勁兒地掃！子彈打光了，老子給你記頭功！”
“還有你，和尚！”他指著門口探頭探腦的魏大勇，“你帶上偵察連，給老子先摸進去，把城裡的電線給我剪了，電話給我砸了！老子要讓平安縣城，變成一座聾子城，瞎子城！”
趙剛看著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完了，這傢伙瘋了。他不是在部署戰鬥，他是在發洩怒火，用整個獨立團的家當，去點一根全世界最大的炮仗。
“李雲龍！”趙剛最後吼了一聲。
李雲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反而異常平靜。
“老趙，我知道你要說啥。這一仗，要是打輸了，我李雲龍一個人擔著。要殺要剮，老子絕無二話。可要是打贏了……”他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瘋狂，“咱們就能在平安縣城裡，舒舒服服地過個年！”
他沒再給趙剛說話的機會，大步走出指揮部，站在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上，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都他孃的別蓋了！抄傢伙！跟我進城看戲去！”
山谷裡，一瞬間的寂靜之後，爆發出震天的吶喊。
平安縣城，佐佐木剛結束了對錢掌櫃的又一輪“審訊”。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聽著手下彙報城外的動靜。
“大尉，八路軍的探子都縮回去了，山裡一片死寂，像鬼蜮一樣。”
佐佐木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很好。老鼠進了洞，就怕餓。傳我的命令，把那個老東西，拖到城門口吊起來。我倒要看看，那個叫李雲龍的，是縮頭烏龜，還是敢來送死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