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夜,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石頭縫的聲音。李雲龍趴在山坡上,嘴裡叼著根草棍,拿繳獲來的望遠鏡看著山溝裡那孤零零的幾頂帳篷和一堆用油布蓋著的物資。兩個日本兵正圍著火堆打瞌睡,幾個偽軍抱著槍在旁邊來回踱步,走得有氣無力,活像幾隻沒睡醒的雞。
“他孃的,就這點兵力?”李雲龍放下望遠鏡,啐了一口,“這哪是盤肉,這分明是送到嘴邊的肥肉,連骨頭都給你剔乾淨了。”
“團長,政委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張大彪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咱再等等?”
“等個屁!”李雲龍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等到天亮,肉都臭了!一營長,聽我命令!”
他壓根沒給張大彪反駁的機會,三言兩語就把任務佈置下去。沒有炮火準備,沒有總攻衝鋒,就跟一群狼摸進羊圈似的。
魏大勇帶著幾個身手好的戰士,像壁虎一樣貼著山壁滑下去,悄無聲息地摸到那兩個打瞌睡的日本兵身後。夜色裡,只聽見兩聲沉悶的“噗通”聲,火堆旁就多了兩個歪倒的“睡袋”。
那幾個偽軍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另一隊戰士從黑暗裡撲倒,槍口頂住了後腰。整個過程,連聲像樣的槍響都沒有,只有幾聲被捂在嘴裡的悶哼和兵器碰撞的輕微聲響。
前後不過十分鐘,戰鬥結束。
李雲龍這才晃晃悠悠地從山坡上走下來,跟巡視自家菜園子一樣。他一腳踢開一個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偽軍,罵道:“他孃的,就你們這幾個歪瓜裂棗,也敢給鬼子看家護院?”
那偽軍嚇得鼻涕眼淚一起流:“長官饒命!我們也是混口飯吃……”
“滾!”李雲龍懶得跟他廢話,走到那堆物資前,一把掀開油布。
月光下,一袋袋印著日文的水泥,一捆捆泛著青光的鋼筋,還有堆成小山的枕木和各種奇形怪狀的鐵製零件,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兒。
“發財了!發財了!”孫德勝帶著騎兵營的人負責運輸,看著這些東西,兩眼放光,“團長,這麼多好東西,咱們把營地修成太原城那樣都夠了!”
李雲龍摸著冰涼的鋼筋,心裡卻有點不得勁。他本來以為能摸到幾箱子彈或者罐頭,沒想到全是這些不能吃不能打的“鐵疙瘩”和“白麵粉”。
“他孃的,晦氣!”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還以為是頓紅燒肉,搞了半天是盤石頭。算了,石頭也是肉!搬!都給老子搬回去!一根釘子都不能給鬼子留下!”
整個獨立團的營地,一夜之間變成了個大工地。戰士們扛著水泥鋼筋,嘿嘿傻笑,感覺比繳獲一門九二式步兵炮還高興。
趙剛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臉上的憂色卻越來越濃。孔捷湊到他身邊,撿起一根鋼筋掂了掂,嘆了口氣:“老趙,我這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這就像是走夜路,撿了個大元寶,可總覺得身後有雙眼睛盯著你。”
“不是覺得,是一定有。”趙剛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遠處正指揮戰士挖地基的李雲龍身上,“那位‘財神爺’,不是送了咱們一批修橋的材料。他是送了咱們一個籠子,現在就等著咱們自己鑽進去,再親手把門鎖上。”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老李瞎折騰?”
“勸不住。”趙剛苦笑一聲,“他現在就像是喝了二斤地瓜燒,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傳我命令,讓所有哨兵加倍警惕,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山頭和密林,一隻鳥飛過去都得給我看清楚是公是母!”
太原城,春香院的後門。
山本幸九裹著一件不合身的長衫,賊頭賊腦地探出頭,確認巷子裡沒人後,才像只耗子一樣溜了出來。他現在是驚弓之鳥,憲兵隊那幫瘋狗見人就咬,他好不容易才託關係打聽到一條出城的路。
可他剛拐過巷子口,幾道黑影就從天而降,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槍口頂住了他的後腦勺。
“佐佐木大尉請您去喝杯茶。”一個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山本幸九渾身一軟,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憲兵隊的審訊室裡,連燈都沒開。佐佐木就坐在黑暗裡,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聽著山本幸九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代著所有事情。
從渡邊那拿藥,到黑市上賣給一個姓王的土財主,再到收到那批臭氣熏天的狗皮,他不敢有絲毫隱瞞。
“王掌櫃……絡腮鬍……光頭保鏢……”佐佐木聽著這些描述,和他從渡邊那聽來的一模一樣。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王掌櫃”,就是李雲龍!
“那批狗皮呢?”佐佐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我……我轉手賣給城防隊的一個連長了……”山本幸九哆哆嗦嗦地說。
佐佐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皮靴踩在地上的聲音,像死神的腳步。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抬起山本幸九的下巴。
“你用帝國的藥品,去換回一堆狗皮。你讓皇軍的威嚴,成了一個笑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狗皮啊!大尉饒命!”
“閉嘴。”佐佐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他從腰間拔出槍,頂在山本幸九的額頭上。
審訊室外,桐谷健二的下屬“壁虎”正靠在牆邊抽菸。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任務,完成了。
桐谷健二的辦公室裡,電話鈴響了。
“少佐,山本幸九在‘拒捕’時,被佐佐木大尉當場擊斃。”
“知道了。”桐谷健二掛上電話,臉上毫無波瀾。他走到窗邊,看著憲兵隊的卡車呼嘯而過,像是在清理這座城市裡的垃圾。
一條線斷了,但另一條線,卻因此變得更加安全。佐佐木這隻瘋狗,自以為咬死了仇人的一條走狗,卻不知道自己只是幫主人清掃了院子。
而他桐谷健二,則在這場混亂中,完美地隱藏了自己和殿下的痕跡。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關於佐佐木的資料夾,在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一條失控的狗,利用好了,也能派上大用場。
櫻羽宮道康的辦公室裡,瓦格納的音樂已經停止。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翻動檔案的聲音。
一份是桐谷健二的報告,寫著“黑市渠道因憲兵隊整頓中斷,主犯山本幸九已被擊斃”。
另一份,是航空偵察部隊剛剛拍下的照片。在晉西北的深山裡,一個原本不起眼的八路軍駐地,已經初具要塞的雛形。那些從黑風口“失蹤”的水泥和鋼筋,正在被用來加固工事、修築炮樓。
道康拿起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叉著腰,站在一處新挖的地基上指手畫腳。雖然模糊,但那股子蠻橫的勁兒,道康一眼就認了出來。
“我的朋友,李雲龍。”道康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你不僅吃了肉,還把鉤子也吞了下去,用它來給自己築巢。”
他拿起那枚黑色的象牙棋子,在棋盤上輕輕敲了敲。
“一個固定的巢穴,對狼來說,可不是甚麼好事。”
他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目光從李雲龍正在施工的“新家”,緩緩移動到旁邊另一處,那裡標註著一個名字:平安縣城。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平安縣城的圖示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用一座橋的材料,換你一座堅固的監獄。等你住得舒服了,不想走了,我再把你的鄰居,變成你的獄卒。”
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只是那笑容裡,藏著一把淬了毒的刀。
“下一次的診金,就用這座縣城來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