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被身後的那場大火照得忽明忽暗。
隊伍在山間默然穿行，疲憊像一件溼透的棉襖，沉甸甸地裹在每個人身上。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還映著那沖天的火光，跳動著興奮和後怕交織的光。
“他孃的，過癮！”李雲龍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天邊那抹詭異的紅，忍不住又罵了一句，臉上卻全是笑意，“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就數今天這仗打得最闊氣！跟做夢一樣！”
孔捷在一旁苦著臉，揉著被震得發麻的耳朵：“你那是過癮了，我這心到現在還懸著呢。這一路上，我總覺得後頭有幾千條瘋狗在追咱們。”
“追？讓他們追！”李雲龍滿不在乎地一揮手，“等他們跑到汾陽，看到的就剩一地雞毛了。老子的大部隊，早鑽進這山裡，鬼都找不著！”
趙剛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那片火光，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這位“財神爺”同志，他的算計之深，手段之狠，已經超出了常理。他幾乎是把獨立團的命和整個日軍第三混成旅團的補給，一起扔進了賭桌。
“老李，咱們這次能跳出來，全靠那位同志。”趙剛的聲音有些發乾，“你以後，對他客氣點。”
“客氣？老子怎麼不客氣了？”李雲龍一瞪眼，“等趕明兒打了勝仗，老子就在咱們根據地給他修個廟！不，修個祠堂！把他當祖宗供起來！每天三炷香，頓頓有酒肉！誰他孃的敢說個不字，老子一槍崩了他！”
孔捷聽得直搖頭，這李雲龍的感謝方式，都透著一股子土匪氣。
趙剛沒再接話，只是心裡默默唸了一句：希望你，一切安好。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作戰室裡，一片狼藉。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破碎的瓷片和掀翻的銅質菸灰缸。筱冢義男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雙眼赤紅，胸口劇烈地起伏。
一名作戰參謀哆哆嗦嗦地站在他面前，手裡的報告單像一片隨時會飄落的樹葉。
“將軍閣下……汾陽……汾陽轉運站……全完了。”
“說！”筱冢義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彈藥……足夠一個師團使用三個月的彈藥，全部殉爆。燃油，五百桶……糧食，可以支撐第三混成旅團兩個月的消耗……還有……還有從國內剛運到的三千套冬季軍服……”
參謀每說一句，筱冢義男的臉色就白一分。當聽到“冬季軍服”時，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地球儀，狠狠地砸在了牆上。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他指著一眾低著頭的軍官，咆哮道，“川崎那個蠢豬！他的部隊就在旁邊，竟然讓李雲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整個後勤基地給燒了！這是恥辱！是帝國陸軍的奇恥大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桐谷健二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憲兵的制服，而是一身筆挺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在這一片狂怒和恐懼的氛圍中，他的冷靜顯得格格不入。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狼藉，徑直走到地圖前。
“將軍閣下，您還在為川崎將軍的無能而憤怒嗎？”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桐谷！你還敢來見我！”筱冢義男指著他，怒火有了新的宣洩口，“你的特高課是幹甚麼吃的！為甚麼沒有一點情報！”
“不，將軍，我的情報很準確。”桐谷健二轉過身，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我的情報顯示，李雲龍的騎兵營在西山活動，而他的主力，正在向東轉移。只是，川崎將軍不相信而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且，您搞錯了一件事。李雲龍炸掉汾陽，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筱冢義男一愣。
“那是一次……撤退。”桐谷健二的聲音冰冷，“他用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來掩護他整個團，跳出我們為他準備的包圍圈。他事先知道了我的計劃，他知道我們在張網捕他。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價，引爆了汾陽這座火山。”
整個作戰室，死一般沉寂。
“我們內部，”桐谷健二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有一隻手，一隻能夠拿到您作戰計劃，能夠洞悉我特高課行動的手。它把我們的底牌，一張一張，遞給了李雲龍。”
筱冢義男的怒火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他看著自己手下的這些高階軍官，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寫著“叛徒”兩個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衛兵恭敬的聲音：“殿下！”
櫻羽宮道康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悲痛，彷彿剛剛才得知這個噩耗。
“將軍閣下，我聽說了汾陽的事……這……這怎麼可能？”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代表火海的標記，身體微微晃動，似乎難以承受這個打擊。
“殿下，您來得正好。”筱冢義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桐谷少佐懷疑，我們的高層，出了內鬼！”
“內鬼？”道康的臉上露出悲憤的神色，他看向桐谷健二，“桐谷少佐，你的意思是，有帝國的軍官，背叛了天皇陛下？”
“是的，殿下。”桐谷健二微微躬身，“而且，此人職位一定不低。”
道康沉默了片刻，他挺直了身體，那股屬於皇族的威嚴，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將軍閣下，這件事，絕不能再擴大化了。如果軍中高層出現叛徒的訊息傳出去，第一軍計程車氣將徹底崩潰。”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充滿了力量。
“我有一個建議。請將軍閣下授予我全權，由我，以皇族監察員的私人身份，秘密徹查此事。不經過任何部門，直接向您和東京大本營負責。只有這樣，才能在不驚動那隻鼴鼠的情況下，將他連根拔起，為帝國清除毒瘤！”
筱冢義男看著道康那雙充滿“忠誠”和“擔當”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眼神莫測的桐谷健二，心中的天平瞬間傾斜。
讓特高課去查，動靜太大，而且查到最後，難堪的還是他這個司令官。而由殿下出面，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是皇族在清理門戶，既保全了第一軍的臉面，又能把事情壓下來。
“好！”筱冢義男像是下定了決心，“殿下，這件事，就拜託您了！第一軍所有部門，包括特高課在內，全力配合您的調查！”
“嗨！”道康深深一躬。
桐谷健二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看著櫻羽宮道康那完美的側臉，看著他臉上那副為國分憂的沉痛表情，忽然明白了。
掀翻棋盤的，不是李雲龍。
李雲龍只是那把被遞出來的刀。
真正的棋手，是眼前這位殿下。他不僅掀了桌子，還順手拿走了桌上所有的籌碼，並搖身一變，成了新的發牌人。
瘋狗死了，獵犬也出局了。
現在，是獵人與獵人之間的遊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