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新駐地，一片開闊的河谷。
幾百匹戰馬彙集在此，打著響鼻，甩著尾巴，啃食著戰士們剛割來的新鮮草料。場面蔚為壯觀，那股子牲口特有的熱烘烘的氣息，沖淡了深秋的寒意。
孫德勝正帶著騎兵連的老兵，給那些剛“入夥”的偽軍挨個訓話。
“都他孃的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八路軍獨立團騎兵營的兵！以前你們給誰當狗，老子不管！現在到了這，就得給老子挺起腰桿做人！誰要是還敢有二心，看見那邊的河沒？老子把他綁上石頭沉下去！”
李雲龍騎著那匹神駿的大青馬，在隊伍前來回溜達，馬鞍是繳獲來的牛皮鞍，馬鐙擦得鋥亮。他挺著胸，收著腹，學著電視裡那些大官檢閱部隊的架勢，嘴咧得快掛不住耳朵。
“他孃的，這才叫騎兵！這才叫部隊！”他勒住馬，對著全營吼道，“弟兄們，咱們獨立團，從今天起，也是有騎兵營的人了！以後見了晉西北那幫同行，誰還敢說咱是兩條腿的土八路？咱得亮亮咱們的馬蹄子！”
戰士們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
李雲龍得意洋洋，扭頭對跟在旁邊的趙剛說：“老趙，看見沒？兵強馬壯！這三百多匹馬，再加上咱們原先那百十來號，湊吧湊吧，一個騎兵團的架子都有了！他筱冢義男要是知道，他送來的這份禮，讓老子發了這麼大一筆財，會不會氣得從太原城樓上跳下來？”
趙剛看著眼前這煥然一新的部隊，心裡也壓不住激動，但他還是保持著政委的理智：“老李，高興歸高興，這事太蹊G乎。那個櫻羽宮，葫蘆裡賣的藥，咱們還沒摸清。他這麼做，到底圖甚麼？”
“圖甚麼？”李雲龍一揮馬鞭，指著太原的方向，“圖個念想！圖個痛快！人家是貴族，講究！老子上次在太原給他撐了腰，他這次就還了禮。這叫甚麼？這叫英雄惜英雄！”
他越說越來勁，衝著通訊員喊：“給老子拿紙筆來！”
通訊員遞上本子，李雲龍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口述：“給旅長髮電報！就說，我獨立團於昨夜，成功策反偽軍萬家鎮騎兵營，全營三百二十一人，戰馬三百五十四匹，盡數歸我所有！我團實力大增，特此報喜！”
趙剛點點頭，這封電報是該發的。
“等等！”李雲龍又叫住通訊員，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再加一句！請旅部透過秘密渠道，給太原包子鋪的老闆帶個話。”
“帶甚麼話？”趙剛好奇地問。
李雲龍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絕頂機密：“就五個字——五星帶好評！”
趙剛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
開往陽泉的卡車上，道康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碎石路，顛簸不斷。護衛隊的日軍士兵們一個個正襟危坐，手裡的槍抱得死死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窗外光禿禿的山嶺。萬家鎮的槍聲，給他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悠真坐在道康對面，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說甚麼。殿下從離開萬家鎮開始，就幾乎沒說過話。他只是安靜地坐著，那張俊秀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但悠真能感覺到，雕像的內部，正燃燒著一團冰冷的火焰。
“殿下，”悠真終於還是沒忍住，“我們……我們真的要去陽泉嗎？太原現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道康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悠真那張充滿擔憂的臉上。
“安全？”他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悠真，在太原的辦公室裡，看著地圖，指揮著那些連槍都拿不穩的廢物去送死，就叫安全嗎？”
他指了指窗外：“李雲龍計程車兵，可以在六百米外，精準地殺死一名帝國軍官。而我們的盟友，皇協軍計程車兵，在聽到槍聲的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反擊，而是逃跑。你不覺得可悲嗎？”
這番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悠真心上。他無法反駁。萬家鎮那混亂的一幕，就是最好的證明。
“萬家鎮的失敗，不是我的恥辱，是整個第一軍的恥辱。”道康的聲音平靜下來，“筱冢司令官和那些參謀們，坐在溫暖的作戰室裡，他們看不到帝國的肌體正在如何腐爛。他們需要一個人，走出去，親眼看看，然後告訴他們，膿瘡在哪裡。”
他看著悠真，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就是那個去看的人。我要把這些膿瘡，一個一個地擠掉。哪怕這個過程，會很痛，會很危險。”
悠真被這番話深深地觸動了。他一直以為殿下是因為遇襲的憤怒和復仇的衝動才堅持要去前線，現在他明白了，這是一種更高層面的責任感。是為了帝國。
“殿下，我明白了。”悠真挺直了腰桿，眼神變得無比鄭重，“無論您去哪裡，我都會誓死保護您的安全！”
道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不，悠真，你保護不了。因為我，才是最危險的那一個。
……
太原，特高課。
桐谷健二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一盞昏暗的檯燈，照亮了桌上的一小片區域。
一名便衣特務站在陰影裡，大氣都不敢出。
“說。”桐谷健二的聲音，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
“報告少佐，已經查清楚了。在萬家鎮開槍的，是獨立團一營計程車兵，叫王喜奎。以前是個放羊娃，天生的神槍手。根據我們安插在獨立團內部的線人回報，此人槍法極準，曾在百團大戰期間，有過五百米外擊斃日軍機槍手的記錄。”
“王喜奎……”桐谷健二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一個放羊的，有這麼好的心理素質？在眾目睽睽之下，打一槍就走，不拖泥帶水？”
“線人說……李雲龍治軍極嚴，令行禁止。而且，他還用繳獲的牛肉罐頭作為獎勵，所以……”
“牛肉罐頭……”桐谷健二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用一罐牛肉罐頭，就敢在幾百名皇軍和皇協軍面前，刺殺一位帝國親王？李雲龍的兵，膽子可真是不小。”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但是，你不覺得奇怪嗎？”
“少佐？”
“一個神槍手，目標是殿下。他為甚麼會失手？反而打中了旁邊那個毫無價值的胖子？是風太大？還是他手抖了？”
便衣特務的冷汗，順著額角流了下來：“也許……也許是殿下轉身的動作，干擾了……”
“不。”桐谷健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司令部的燈火，“我反覆推演過。子彈的速度，比人轉身的速度快得多。唯一的解釋是，在王喜奎開槍的那一瞬間，黃德貴，恰好擋在了殿下身後，形成了一條直線。”
他轉過身，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一個六百米外的狙擊手，一個正在轉身的皇室親王，一個點頭哈腰的偽軍軍官。這三者，要在零點幾秒的時間內，完美地排成一條直線。這需要甚麼樣的運氣？”
“或者說，這不是運氣。”
桐谷健二慢慢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檔案。
“這是從陽泉憲兵隊發來的電報。櫻羽宮殿下和他的衛隊，已經抵達陽泉。他拒絕了憲兵隊提供的住所，選擇住進了城外一家德國人開的西餐廳的樓上。理由是，那裡更清靜。”
他將電報拍在桌上。
“一家德國餐廳……清靜？”
桐谷健二的眼中，閃過一絲獵犬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
“給我接陽泉憲兵隊，我要和渡邊隊長通話。”他拿起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告訴他，派兩個最機靈的人，裝成餐廳的夥計。我不要他們監視，我只要他們聽。”
“聽，殿下和他的副官，在私下裡，都說了些甚麼。”
他掛上電話，看著窗外的夜色。
萬家鎮的戲，他沒趕上。
陽泉的戲，他要買一張前排票。他倒要看看，這位櫻羽宮殿下，到底是在為帝國敲響警鐘，還是在為李雲龍，遞上下一份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