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軍司令部,作戰室。
電話聽筒裡,筱冢義男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急切:“殿下,你有甚麼新的想法?”
道康站在小洋樓的書房裡,窗外是太原城沉寂的夜色。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清晰地傳到司令部的每一個角落,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將軍閣下,黑雲寨的失敗,教訓是慘痛的。我們錯在將雞蛋放在了一個籃子裡,給了李雲龍孤注一擲的機會。”
他頓了頓,給足了電話那頭消化和認同的時間。
“所以,我建議,此次‘晉中肅正’行動,我們反其道而行之。放棄建立大型、固定的補給基地。”
“放棄?”筱冢義男的聲調高了幾分。
“對,放棄。”道康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將採用‘移動補給線’的戰術。以太原為中心,派出三支獨立的輜重部隊,沿著三條不同的路線,以‘螞蟻搬家’的方式,為前線三個師團提供不間斷的補給。這三條路線,將由裝甲車和精銳步兵護衛,每天變換行進時間和宿營點,讓八路軍的游擊隊無跡可尋,無從下手。”
這番話讓作戰室裡的參謀們眼前一亮。這個戰術聽起來確實高明,化整為零,以動制靜,完美規避了黑雲寨的覆轍。
“而且,”道康繼續說道,丟擲了真正的誘餌,“這三支輜重部隊,將是我們最好的誘餌。李雲龍的部隊剛剛繳獲了山本特工隊的裝備,士氣正盛,胃口也大得很。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這三塊流動的肥肉在自己嘴邊晃悠。只要他敢咬鉤,無論他咬哪一支,我們部署在周圍的機動部隊,就能像鐵鉗一樣,立刻合攏,將他的主力,死死釘在原地!”
電話那頭,筱冢義男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李雲龍那支討厭的騎兵部隊,被皇軍的裝甲車和重炮轟成碎片的景象。
“殿下高見!”他由衷地讚歎,“這個計劃,簡直是為李雲龍量身定做的陷阱!我立刻下令,由您全權負責制定這三條‘黃金補給線’的具體路線!”
“哈伊。”道康結束通話電話,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空白的地圖。他拿起紅色的鉛筆,開始在上面,為筱冢義男,也為李雲龍,畫出那三條通往地獄的“黃金路線”。
……
特高課辦公室,燈火通明。
桐谷健二面前,攤著一張太原城區的詳細地圖。老槐樹衚衕的位置,被他用紅圈反覆圈了三次,像一個滴血的靶心。
一個便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遞上一份檔案。
“少佐,這是那家包子鋪近半個月的監視記錄。”
桐谷健二沒有看他,只是拿起記錄,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記錄很乏味。無非是每天甚麼時辰開門,甚麼時辰關門,賣了多少籠包子,來了些甚麼客人。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力夫,偶爾有幾個穿長衫的學生。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桐谷健二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包子鋪會提前一個時辰關門。理由是老闆要去城南的岳廟,為生病的妻子上香。”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岳廟”兩個字。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這個老闆的妻子,病了多久,得的是甚麼病,在哪家醫館看的。我還要知道,岳廟的廟祝,每月這三天,都會見甚麼‘香客’。”
“哈伊。”便衣退了出去。
桐谷健二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那根線的線頭。一個每月三次,雷打不動要去廟裡為“亡妻”上香的包子鋪老闆。這齣戲,演得太拙劣了。
他不會立刻收網。他要做的,是順著這根線,看它究竟連著多大的一條魚。
……
獨立團駐地,山洞裡。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李雲龍、孔捷、丁偉、趙剛四個人,圍著一張破桌子,誰也不說話。
“他孃的!”最終還是李雲龍打破了沉默,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缸子亂跳,“旅長這是甚麼意思?讓咱們當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鬼子在咱們地盤上拉屎撒尿,咱們還得給他遞草紙?”
旅部剛剛發來電令,通報了日軍“晉中肅正”計劃和“移動補給線”的戰術,命令各部堅壁清野,化整為零,避免與敵軍主力發生正面衝突。
“老李,旅長的命令沒錯。三個師團,加上裝甲車護送的輜重隊,這仗沒法打。硬碰硬,咱們這點家當,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孔捷難得地沒有跟李雲龍抬槓,臉色很是難看。
“是啊老李,這次鬼子學精了。補給線是流動的,咱們想找都找不到,怎麼打?”丁偉也搖了搖頭。
“找不到?”李雲龍牛眼一瞪,那股子蠻勁又上來了,“他就是鑽到地底下,老子也得給他刨出來!”
他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晉中地區蜿蜒的山路。
“他三條線,看似靈活,可他離得開大路嗎?他的裝甲車能開到山裡來?他的汽車能上山樑?他幾萬人的吃喝,光靠汽車,他運得過來嗎?”
李雲龍越說越興奮,一把搶過趙剛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他汽車走大路,那騾馬隊呢?總得走小路吧?他輜重隊每天得宿營吧?他總不能在馬路上睡覺吧?”
他轉過身,眼睛裡冒著綠光,像一頭盯上了羊群的餓狼。
“老子不管他有多少人,有多少鐵王八。老子就認一個死理,人是鐵,飯是鋼!老子就把他吃飯的傢伙,全給他砸了!”
“傳我命令!”李雲龍吼道,“把咱們團所有偵察兵,還有從老百姓裡找的那些好獵手,全都給老子撒出去!三人一組,帶上七天的乾糧。老子不要他們打仗,就幹一件事,給老子找!找鬼子的騾馬隊,找他們宿營地!找到了,不許動手,馬上回來報信!”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滲人。
“鬼子不是要跟咱們玩捉迷藏嗎?好啊!老子就喜歡這個!我倒要看看,是他這三條長蟲跑得快,還是老子的刀快!”
趙剛看著狀若瘋魔的李雲龍,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他知道,這頭倔驢,誰也拉不回來。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跑了進來,遞上一份電報。
“團長,旅部特急加密電報!A級!”
趙剛接過電報,迅速譯出。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整個人都愣住了,拿著電報的手,微微顫抖。
“老趙,你倒是念啊!旅長又罵我了?”李雲龍不耐煩地催促。
趙剛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李雲龍,一字一句地念道:
“日軍三路輜重隊,東路走正太線,西路沿汾河,中路穿榆次。隨附,三路輜重隊未來三天,詳細行進路線、預計宿營點、騾馬隊與汽車隊分離交接點座標。發報人,梅花。”
整個山洞,死一般的寂靜。
李雲龍一把搶過電報,那雙牛眼瞪得像銅鈴,仔仔細細地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
“他孃的……”
半晌,他憋出三個字,然後猛地抬起頭,臉上是一種狂喜到扭曲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這個妖怪捨不得老子餓肚子!”
他拿著電報,在孔捷和丁偉面前晃了晃,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這不是情報,這是他孃的選單啊!菜名、做法、連上菜時間都給老子寫好了!”
他猛地一揮手,將電報拍在地圖上,那聲音,如同驚雷。
“還愣著幹甚麼!全團集合!告訴弟兄們,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