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處，獨立團的臨時營地裡，篝火燃得比鬼子的膏藥旗還旺。
戰士們把繳獲的日式軍大衣鋪在地上，圍坐成一圈。中間的空地上，牛肉罐頭、壓縮餅乾和清酒瓶子堆得像小山。打了大勝仗，又剛躲過旅長的“電話扒皮”，弟兄們一個個紅光滿面，扯著嗓子吹牛，笑聲能把山頂的積雪震下來。
“都聽見沒？咱團長剛才跟旅長打電話，那嗓門，跟蚊子叫似的！‘是是是，保證完成任務’，他孃的，我頭一回見咱團長這麼聽話！”
“你小子懂個屁！這叫戰略性讓步！一百匹馬，換來三百匹馬的安生日子，值！”
張大彪正抱著一挺嶄新的歪把子機槍，用袖子擦了又擦，寶貝得跟自己的親兒子似的，聞言把眼一瞪：“都他孃的少嚼舌根！有那閒工夫，把馬草多備點！往後，咱們獨立團出門，一人雙馬，一匹騎，一匹馱機槍！看哪個不開眼的還敢跟咱們扎刺！”
人群中，只有王承柱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悶頭啃著一塊幹餅子，連肉罐頭都懶得去拿。他就是萬家鎮上開第一槍的那個神槍手。
“柱子，你小子咋了？打了勝仗，還哭喪著個臉？”旁邊一個老兵捅了捅他，“那一槍，雖然打歪了，可歪得好啊！把那個漢奸營長給報銷了，不然咱們衝進去還得費一番手腳。團長都說你歪打正著，立了功！”
王承柱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裡滿是委屈：“班長，我沒打歪……我就是瞄著那個穿白衣服的小白臉打的，準星都對上他心口了。可誰知道他孃的，他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就那麼一側身……子彈就飛過去了。”
這事兒，成了他心裡一個過不去的坎。神槍手的榮譽，不容許這種“失手”。
不遠處，李雲龍、丁偉、孔捷和趙剛四個人，正就著一小碟花生米，喝著繳獲來的清酒。
“老李，這酒喝著沒勁，跟馬尿似的。”孔捷咂了咂嘴，一臉嫌棄，“不過這回，你小子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一個騎兵營啊，就這麼囫圇個兒地給咱們吞了。說真的，我現在都覺得跟做夢一樣。”
“做夢？我看是噩夢的開始。”丁偉信手拈起一粒花生米，眼神卻飄向了太原的方向，“咱們這位‘朋友’，手段越來越高明瞭。他已經不滿足於送情報、指路子了。他開始借咱們的手，清除他想清除的人，調動他想調動的部隊。”
李雲龍沒說話，只是把杯裡的酒一口灌了下去。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妖怪，就像個提線木偶的大師，而自己，就是那個跳得最歡的木偶。雖然這木偶吃香的喝辣的，可脖子上那根線，始終勒得慌。
“老李，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狙擊手，為甚麼會‘恰好’打偏？”趙剛放下了酒杯，他作為政委，想得更深一層，“如果不是錢伯鈞擋槍，子彈打中了那個親王，會是甚麼後果？”
李雲龍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小鬼子就不是一個騎兵營發瘋了。”孔捷倒吸一口涼氣，“是整個第一軍都得發瘋！筱冢義男會把整個晉西北翻過來，咱們誰也別想活！”
“所以，這不是打偏了。”丁偉的語氣很肯定，“是人家算準了，咱們的子彈會從哪兒飛過去，也算準了，錢伯鈞會站在哪兒，他自己又該在甚麼時候，側過那個身子。他不是在躲子彈，他是在用咱們的子彈，畫了一道完美的弧線，打死了他想殺的漢奸，還順手送了咱們一份大禮。”
山洞裡，幾個團級幹部都沉默了。這已經不是戰術層面的博弈了，這簡直是妖術。
“王承柱！”李雲龍突然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角落裡的王承柱一個激靈，扔下餅子就跑了過來，立正站好，跟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團長！”
“你小子，給老子說說，開槍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五一十，說清楚了！”李雲龍盯著他，眼神銳利。
王承柱把當時的情景又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一遍，從怎麼選的狙擊位，到怎麼測的風速，最後說到那個白衣親王轉身的瞬間，他越說越委屈：“團長，我真沒打歪！我敢拿我這條命擔保！那個小白臉……他不對勁！他好像知道我要開槍，他……他甚至還衝我這個方向，笑了笑……”
“啥？”李雲龍、丁偉、孔捷三人異口同聲，手裡的酒杯都差點捏碎了。
“他笑了？”趙剛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我也……我也沒看清，就感覺是笑了。”王承柱被幾個團長看得心裡發毛，“他一轉頭，錢伯鈞那胖子就湊上去了，正好擋在我倆中間。然後我就開槍了。”
李雲龍沒再追問，他擺了擺手，讓王承柱退下。然後他看向丁偉，兩人眼裡都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這個妖怪，不光算計了所有事，他甚至在享受這一切。他在享受這種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快感。
“他孃的……”李雲-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這傢伙是個瘋子！”
“是個可怕的瘋子。”丁偉補充道。
就在這時，趙剛像是想起了甚麼，他叫住正要離開的王承柱：“柱子，你等一下。你小子槍法這麼好，新兵連的時候就拔尖。我記得，你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了吧？”
王承柱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政委，我……我以前是打過一個。”
“哦？打過誰？”李雲龍來了興趣。
“就是……就是剛分到團裡那會兒，跟著部隊轉移。路上碰到鬼子一列火車，鐵王八，打不動。”王承柱的聲音低了下去，“當時亂糟糟的，我就趴在山坡上，看見火車窗戶邊上有個穿得挺闊氣的大官，旁邊還有個女的。我就尋思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遠遠地開了一槍……”
“打中了？”孔捷追問。
“不知道。”王承柱搖了搖頭，“隔得太遠了，打完我就跟著部隊撤了。估計是沒打中，那當官的官越大，命越硬。”
他話音剛落，山洞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雲龍、丁偉、孔捷、趙剛，四個人，八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王承柱，那眼神，像是活見了鬼。
火車……大官……女的……一槍……
所有的線索，像被一道閃電，瞬間串聯了起來。
那個神秘的、強大的、算無遺策的、如同鬼魅一般的“妖怪”親王，是怎麼來的？
是被一槍打出來的！
而開這一槍的……
李雲龍猛地站起身，一把薅住王承柱的領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他的手在抖，臉上的表情是震驚，是狂喜，是哭笑不得，最後全變成了一股子邪火。
“他孃的！王承柱！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狗東西！”
王承柱被罵懵了：“團長，我，我咋了？”
“你咋了？”李雲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卻沒怎麼用力，“你他孃的……給老子造了個神仙出來！”
他又覺得不對，繞著王承柱轉了兩圈，上下打量，嘖嘖稱奇。
“不對，你小子是捅了個神仙窩！你這一槍，是把閻王殿裡的活閻王給打到陽間來了！”
丁偉和孔捷也反應過來了，兩人看著王承柱，表情跟見了活寶似的。
“老李，這麼說……”丁偉的嘴角抽搐著，“咱們這位‘朋友’，還是咱們自己人給‘請’來的？”
“何止是請來的！”李雲龍一拍大腿，仰天長嘯，“這是他孃的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王承柱，對著全團吼道：“都給老子看清楚了！這就是咱們獨立團的財神爺！以後誰他孃的敢欺負他，就是跟老子李雲龍過不去！”
全團的人都懵了，不知道團長這是發的哪門子瘋。
只有趙剛，扶著額頭，無奈地苦笑著。
這叫甚麼事啊。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因果迴圈，真是奇妙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李雲龍笑夠了，他重新坐下，拿起酒壺，遙遙對著太原的方向，凌空一敬。
“妖怪，不，朋友。”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你這一槍捱得不冤。我敬你！”
“不過你也給老子等著。你這碗，老子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