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軍司令部的地下審訊室,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桐谷健二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色手帕擦拭著金絲眼鏡的鏡片。他面前的地上,跪著一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偽軍軍官,正是之前被抽調的皇協軍第五旅參謀長。
“我再問一遍,你是透過甚麼渠道,將坂田旅團的行動計劃,洩露給八路軍的?”桐谷健二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那名軍官的耳朵裡。
“冤枉……健二太君,我冤枉啊!”那軍官哭嚎著,鼻涕和血混在一起,“我們接到命令就直接開拔來太原了,一路上都有皇軍監視,別說見八路,我連我三姨太都沒見著啊!”
桐谷健二沒有理會他的哭喊,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世界,瞬間變得清晰而冷酷。他從旁邊特高課特工手裡接過一份口供,上面記錄了對十幾個偽軍軍官的審訊結果。
所有人的說辭都驚人的一致:他們被剝奪了通訊工具,被皇軍“護送”著來到太原,根本沒有洩密的時間和機會。
桐谷健二的指尖在口供上輕輕敲擊著。
找不到老鼠。
或者說,老鼠根本就不在這個穀倉裡。
他站起身,對身旁的特工吩咐道:“處理掉,不要留下痕跡。”
“哈伊。”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和短促的慘叫,桐谷健二連頭都沒有回。他走出審訊室,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氣,試圖衝散肺裡的血腥味。
他的直覺沒有錯。這場徹頭徹尾的失敗,問題不出在這些廢物身上。他們只是被推出來擋在最前面的棋子,用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真正的棋手,另有其人。
桐谷健二的腦海裡,浮現出道康那張俊秀的臉。一個如此完美的計劃,導致了一場如此完美的失敗。這本身就是一種最詭異的完美。
他需要去見見這位親王殿下。不是為了審問,而是為了觀察。蛇在捕食前,總要先確認獵物的每一個細節。
小洋樓裡,壁爐的火燒得很旺。
道康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德語版的《孫子兵法》,悠真在一旁為他沖泡紅茶。
“殿下,桐谷健二少佐求見。”一名衛兵在門口報告。
“讓他進來。”道康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書。
桐谷健二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脫下軍帽,微微躬身。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道康手中的書上。
“打擾殿下的雅興了。”
“健二少佐的差事辦完了?”道康放下書,端起悠真遞來的紅茶,“找到那隻洩密的老鼠了嗎?”
“暫時還沒有。”桐谷健二的回答滴水不漏,“不過,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想向殿下請教。”
“請教不敢當。”
桐谷健二走到沙盤前,那上面還殘留著坂田旅團覆滅的痕跡。他伸出手,扶正了一面傾倒的藍色小旗。
“整個計劃,都建立在兩個關鍵情報上。第一,趙家峪是八路軍的後勤基地。第二,李雲龍會不顧一切地回援。”他轉過身,看著道康,“可結果是,趙家峪是座空城,而李雲龍非但沒有回援,反而張開了更大的口袋。殿下,您不覺得,我們的情報工作,出現了災難性的失誤嗎?”
這是一個圈套。一個用“請教”包裝起來的質問。
悠真站在一旁,手心已經捏出了汗。
道康卻只是輕輕吹了吹滾燙的茶水,動作優雅。
“健二少佐,你是在質疑我,還是在質疑第一軍的情報部門?”
一句話,就把皮球踢了回去。桐谷健二如果承認質疑親王,是為不敬。如果承認質疑情報部門,那就是在攻擊筱冢義男的直屬機構。
桐谷健二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只是在分析失敗的原因。”
“失敗?”道康輕笑一聲,將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我倒認為,這是一次成功的‘外科手術’。”
他站起身,走到桐谷健二面前,目光清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坂田旅團的覆滅,固然是帝國的重大損失。但它用自己的犧牲,為我們驗證了一個事實——我們所信賴的‘協力軍’,已經爛到了根子裡。他們不僅作戰不力,甚至已經和八路暗通款曲,為敵人提供虛假情報,將皇軍引入陷阱。趙家峪的情報,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桐谷健二的瞳孔微微收縮。
道康非但沒有解釋情報的失誤,反而將這個失誤當成了自己的論據,證明了他最初“整肅皇協軍”計劃的正確性。
他把一場戰術上的慘敗,硬生生扭轉成了一次戰略上的“勝利”。
“至於李雲龍……”道康的嘴角噙著一絲冷漠的笑意,“一隻被拔了毛的狗,在發現主人給的骨頭是毒藥後,自然會瘋狂報復。他的反撲,恰恰證明了我們的計劃打疼了他,讓他失去了理智。只是沒想到,他的狗牙,比我們想象的要鋒利一些。”
桐谷健二沉默了。
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詞語。道康的每一個解釋,都合情合理,邏輯完美,並且完全站在帝國的立場上。他甚至主動為坂田的失敗承擔了“用人不察”的責任,這種坦然,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無懈可擊。
“健二少佐,”道康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任務,是揪出藏在皇協軍裡的內鬼,而不是在這裡,用臆測來挑戰司令部的決策。筱冢將軍需要的,是結果,不是一個同樣失敗的特高課少佐。”
這句話,已經帶上了警告的意味。
桐谷健二深深地看了道康一眼,然後緩緩低下頭。
“哈伊,我明白了。感謝殿下的教誨。”
他轉身離去,背影挺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
這個櫻羽宮道康,不是棋子。
他是一條盤踞在棋盤上的毒蛇。你明知道他有毒,卻找不到他的毒牙藏在哪裡。
晉西北,獨立團臨時團部。
繳獲的物資堆成了幾座小山,戰士們的臉上洋溢著過年一樣的喜悅。
李雲龍正拿著一把嶄新的佐官刀,在院子裡耍得虎虎生風。這把刀,是從坂田信哲的屍體上扒下來的。
“他孃的,這玩意兒比老子的鬼頭刀還帶勁!”李雲龍耍了個刀花,把刀往桌上一插,震得碗筷叮噹響,“老趙,快給旅長髮電報!告訴他,坂田旅團,被咱們三個團,連鍋端了!繳獲嘛……老規矩,先瞞下三成!”
趙剛笑著搖了搖頭,正要去擬電報,丁偉和孔捷勾肩搭背地走了進來。
“老李,你小子發大財了!”丁偉一進門就嚷嚷,“坂田的指揮刀都讓你給弄來了,不夠意思啊,怎麼也得分兄弟一把?”
“滾蛋!”李雲龍把刀往懷裡一抱,像護食的狼,“這是老子的戰利品!想要?拿東西來換!”
孔捷沒理會他們的打鬧,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剛剛被血洗過的平原,神情有些複雜。
“這一仗,打得太順了。順得我心裡發慌。”
“老孔,你就是個窮命,享不了福。”李雲龍把刀往腰上一別,得意洋洋,“這叫甚麼?這就叫天助我也!太原城裡那位‘白孔雀’,真是咱們的福星!先送馬,再送地盤,現在又把坂田這頭肥豬送到咱們嘴邊。他孃的,我都有點喜歡上這個小白臉了!”
丁偉的眼珠子轉了轉,壓低了聲音:“你們說,他會不會是……咱們的人?”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李雲龍撓了撓頭:“不像。要是咱們的人,能混成親王?祖墳都得冒青煙了吧?我看他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公子哥,把咱們跟鬼子打仗,當成鬥蛐蛐看了。不過……”
他嘿嘿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我喜歡!他孃的,真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