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義男的辦公室裡,空氣比窗外的冬日還要凝滯。
道康將那份薄薄的計劃書放在了司令官寬大的辦公桌上,封面上只有一行簡潔的德語標題——《關於帝國協力軍戰鬥力甄別及改編的最佳化方案》。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平靜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個等待導師評判自己畢業論文的學生。
筱冢義男拿起計劃書,一頁一頁看得極其仔細。他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角落裡的桐谷健二,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也死死地盯著那份檔案,彷彿想用目光將其洞穿。
計劃書寫得滴水不漏。
核心內容有三點:第一,抽調“戰功彪炳”的皇協軍部隊,如駐紮在交通要道和富庶地區的幾個旅團,集中到太原近郊,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戰術集訓”與“忠誠度甄別”。第二,將那些盤踞在偏遠山區、屢戰屢敗的“雜牌”偽軍部隊就地裁撤或縮編,收繳其裝備,節約下來的軍費和物資,優先補充給一線作戰的帝國師團。第三,集訓教官,由剛剛調來的“山狼”特種作戰隊擔任,以桐谷猛雄少佐的“鐵血手段”,為帝國鍛造一支真正“忠誠可靠”的協力軍。
每一個字,都敲在筱冢義男的心坎上。
整肅軍隊,加強控制,削減開支,還能順便敲打一下那些陽奉陰違的漢奸頭子。這簡直就是他一直想做卻又無從下手的完美方案。
“殿下,”筱冢義男放下計劃書,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真切的讚許,“您從德國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先進的軍事理論,還有這雷厲風行的改革魄力。這份計劃,我原則上同意。”
“將軍閣下,恕我直言。”桐谷健二終於開口,聲音平滑得沒有一絲波瀾,“將‘山狼’特戰隊這樣寶貴的突擊力量,用來訓練一群皇協軍,是否有些大材小用?他們的利爪,應該用在撕開八路的防線上。”
“健二君,你的兄長,需要的不是讚美,而是約束。”道康沒等筱冢義男回答,便搶先開口。他轉向桐谷健二,目光清澈而坦然,“一頭不懂得與獵人配合的狼,只會把獵物攪得四處亂竄,最終一無所獲。讓他在太原待上三個月,學會甚麼叫‘紀律’,甚麼叫‘協同’,對他未來的狩獵,有好處。”
這番話,讓桐谷健二一時語塞。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因為道康的話,從某種意義上,點出了他兄長最大的弱點——不受控制。
筱冢義男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他很滿意道康的回答。
“去,把猛雄少佐叫來。”筱冢義男對副官命令道。
很快,桐谷猛雄那頭“餓狼”便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
“將軍,找我有甚麼事?我已經聞到李雲龍的騷味了,正準備帶人去山裡給他掏個窩!”
筱冢義男將那份計劃書推到他面前:“猛雄君,這是司令部的新命令。從下週起,你和你的‘山狼’小隊,負責擔任皇協軍集訓營的總教官。”
桐谷猛雄拿起檔案,只掃了一眼,臉上的肌肉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下一秒,他猛地將檔案拍在桌上。
“甚麼?!”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咆哮,“讓我去訓練那群連槍都拿不穩的廢物?將軍!我的刀是用來砍八路腦袋的,不是給他們削土豆皮的!”
他怒視著筱冢義男,又轉向道康,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這是你這個小白臉想出來的主意?”
“放肆!”筱冢義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屬於中將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辦公室,“猛雄君!注意你的言辭!你是在對帝國親王,你的直屬上級說話!”
桐谷猛雄的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他終究還是不敢公然違抗軍令。他死死地瞪著道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遵命,將軍閣下。”
說完,他猛地一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辦公室的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一頭需要馴服的野獸。”道康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輕聲評價。
筱冢義男重新坐下,深深地看了道康一眼,眼神複雜。他揮了揮手:“健二君,你先下去吧。殿下的計劃,就這麼定了,由你負責監督執行。”
“哈伊。”桐谷健二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道康和筱冢義男。這位第一軍的司令官,臉上露出了計劃透過後的輕鬆。他並不知道,他親手簽發的這份命令,將會在晉西北的山溝裡,掀起怎樣的波瀾。
……
獨立團團部。
李雲龍正蹲在地上,跟幾個營長研究著剛繳獲的幾門九二式步兵炮,像撫摸婆娘一樣,滿臉的愛不釋手。
“他孃的,這玩意兒可比咱們的土炮帶勁多了!以後誰再敢惹咱們,老子就拉出去給他一傢伙!”
政委趙剛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從屋裡走了出來,臉色有些凝重。
“老李,別擺弄你那幾個鐵疙瘩了,出大事了。”
“能有啥大事?天塌下來了?”李雲龍頭也不抬。
“比天塌下來還邪乎。”趙剛把電報遞給他,“太原的地下黨同志傳來的情報,筱冢義男那個老鬼子,不知道抽甚麼風,要對山西的偽軍搞一次大整編。”
李雲龍接過電報,湊在油燈下,歪著腦袋看了半天:“嘛玩意兒?甄別?集訓?裁撤?這幫狗日的,又要搞甚麼名堂?”
“你來看地圖。”趙剛沒有多解釋,直接把李雲龍拽到了地圖前。
他用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又畫了幾條線。
“你看,鬼子要抽調的,是駐紮在汾陽、孝義這幾個富裕縣城的偽軍主力。而要裁撤的,是盤踞在楊家村、杏花嶺這幾片窮山溝的偽軍。”趙剛的筆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這些地方,正好卡在我們、新一團和772團的防區結合部。鬼子和偽軍一撤,這片區域,就徹底連起來了!”
李雲龍的眼睛,順著趙剛的筆尖,死死地盯在地圖上。
他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嘴裡還嘟囔著:“連起來又咋樣?這幫二鬼子本來也頂不了屁用……”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卻越睜越大。
一個巨大的、連成一片的根據地,像一幅壯麗的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他猛地抬起頭,和趙剛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同樣的光。
那是一種餓狼看見了肥羊的光。
“我操!”
李雲龍一把搶過趙剛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狠狠地畫了一個大圈,把三個團的防區和那些即將被空出來的區域全都圈了進去。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老趙!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夢吧?筱冢義男這老王八蛋,他……他這是給咱們送大禮來了?他祖墳讓人刨了還是腦子讓驢踢了?”
趙剛也難掩激動,但他比李雲龍冷靜:“情報上說,這個計劃,是一個叫櫻羽宮道康的日本親王提出來的。”
“櫻羽宮道康?”李雲龍一愣,這個名字他有點耳熟。
“就是前幾天在萬家鎮,差點被王根生一槍崩了的那個‘花孔雀’。”
“是他?!”
李雲-龍徹底懵了。他撓著頭,在屋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
“他孃的……他孃的……”
突然,他停下腳步,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來。
“他孃的,真是個人才!”
他不是在罵人,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歎、困惑,還有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我不管他是人是鬼,是菩薩還是閻王!傳我命令!”李雲龍一把抓起武裝帶,往腰上一勒,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全團一級戰備!等鬼子前腳一走,咱們後腳就進去!他給老子送禮,老子要是不收,那也太看不起他筱冢義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