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三省道:“小夥子,不要太急。
人生路太長,走急了會摔跟頭。
慢慢來,慢慢來吧。
你看,人家閨女多有耐心!
少說話,多動腦,才對,明不明白!”
丁海要不是被綁著,真想給這老頭一腳。
看了看盧敏,見盧敏手握著刀,按在膝蓋上。
身體微微前傾,面朝著老頭。
眼睛卻看著老頭身邊的條石,不知道在想甚麼。
好像在走神。
又好像在傾聽。
丁海收回目光,索性一閉眼,把眼睛閉上了。
這死沒死成,現在想起來,他開始有點兒後怕了。
不敢再去惹這個叫盧敏的女人了。
程三省直到煙快抽完了,才又重新開口。
“小姑娘,盧輝是在幫程立做事的吧?”
盧敏沒說話,目光還是在條石上。
她其實知道的不多,哥哥和她一樣,話不多。
很多事情,哥哥都沒向家裡說。
她只知道哥哥到滬市肯定找過程立。
至於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程三省沒有得到回答,便也不問了。
又點了一支菸,才接著上一句話說道:“丁玉峰找到我之前。
我就想死在這文廟下面了,所以一直我也在這裡準備。
我很早就知道這邊是有地道的,那還是在解放前。
我參加過工人運動,當時有工友把我帶到這裡。
我這次進來,就是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墓地了。
可笑,辛苦了半生,臨了了還要自己找地方埋自己。”
這次,丁海沒有打斷程三省的話。
再打斷的話,不知道這個老頭又要停多久。
程三省開始絮絮叨叨地講。
講到了工友不知所蹤,講到了他與愛人的結識。
一直說啊,一直說啊!
口水都說幹了。
邊上有新買的水壺和洋瓷缸,床邊還有一個水壺。
那個水壺是丁海從家裡帶出來的。
新買的水壺更大,但沒有裝水。
盧敏把床邊的水壺遞給程三省。
程三省越來越喜歡這小姑娘了,性格很靜。
也善解人意。
“蟹蟹儂!”
程三省接過水壺,把壺口旋開。
倒了一點水在洋瓷缸裡朗了朗。
隨即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個藥瓶。
晃了晃,一個藥瓶裡有藥粒在響。
另一個藥瓶裡是一些液體。
程三省塞回去一個藥瓶。
才從剩下的藥瓶,裡倒出四粒藥在手心。
隨後把藥全送入嘴裡,不緊不慢地把藥瓶蓋上,放回口袋。
嘴裡一邊嚼著藥片,一邊往洋瓷缸裡倒了一點水,把藥送下去。
可能沒送乾淨,又倒了一點。
才全都送服了。
程三省把洋瓷缸放在一邊,把行軍壺的蓋子擰上。
晃了晃,水似乎不太多了。
丁海抿了抿嘴唇,嚥了一下口水。
他是準備把水壺裡的水全喝完,再出去把兩個水壺一起接滿的。
要知道這壺水帶出來到現在,也有將近一天了。
他省著點喝,也喝了一半了。
程三省把水壺放在一邊。
又點起一支菸,慢慢的開始說話。
他已經說完了兒子當上了老師,又娶了漂亮的女人,生了兩個孩子。
又說了自己去勞改,後來去了大豐農場的事情。
聽到大豐農場,丁海才有點兒興趣。
原本他是要去那裡的。
倒是沒想到程三省前幾年一直在那邊。
只不過程三省沒有多說大豐農場的事情。
也沒甚麼好說的,無非就是幹活拿工分。
辛苦五年,才攢到能回滬市的路費。
可是來到滬市,卻見不到孫子孫女。
盧敏安靜地聽著,一點都不急。
因為程三省的述說,已經越來越靠近最近一兩年了。
她覺得這個老人家說這麼多,肯定是有原因的。
又或者,老人家太想傾訴了。
他希望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知道他的歷史。
知道他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很多老人都這樣,絮絮叨叨的。
她只當故事來聽。
可是,接下來,她不淡定了。
因為故事從一個年輕人來找這個老頭,發生了變化。
程三省道:“五天前,來了一個年輕的小夥!”
丁海聽到五天前,就很想打斷老頭的話。
剛才程三省似乎就說,五天前見過哥哥。
可是盧敏飄過來一個警告的目光,讓丁海想說的話都吞了回去。
丁海道:“他告訴我:
我的孫子不是我的孫子;
我的孫女不是我的孫女;
甚至我的兒媳也不是我的兒媳。
一切都只是掛名在我兒子的名下。
而且,我兒子的死,也並不身體出了問題。
是有人故意害死了我兒子。”
程三省的聲音有些激動起來。
開始說起他如何去找鄭雁冰,如何逼問。
如何得到真相,如何殺人。
說到鄭雁冰的眼珠子都流出來的時候。
丁海打了個寒戰。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老頭會是這麼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角色。
反倒是盧敏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和她印象中程立,大相徑庭。
可是她反倒願意相信這老頭的話。
程三省說完之後,緩緩地平復著情緒。
似乎是已經說完了。
可盧敏沒有聽出有半點和哥哥有關的事情。
頂多,她從側面知道了程立這人,並不像看起來那樣。
在程三省的嘴裡,程立有點十惡不赦了。
但這和她沒有關係,她只是要聽哥哥的訊息。
於是盧敏第一次開口問道:“我哥呢?”
程三省這才淡淡地開口道:“這個鄭雁冰在死之前,為了把殺我兒子的罪名。
全都往程立身上放,他交待了程立讓他做的一些其他的事情。
說了有那麼幾件事情,其中一件事情就是關於你哥的。
他說,有一個叫盧輝的人,一直在幫程立做事。
但這個人和程立有個三年之約。
現在約定完成了,想回家,不想待在滬市了。
可能是因為盧輝幫程立做了太多陰損的事情吧。
程立覺得這個盧輝不把穩了,隨時都可能會牽連到他。
於是就讓鄭雁冰往一盒蝴蝶酥裡注入了毒藥。
鄭雁冰用的是氰化鉀,這個東西我知道一點。
溶在水裡是無色的,但聞起來會有一點點杏仁苦味。
但這種苦味又不是任何人都能聞到的。
他是把毒液注射在蝴蝶酥的酥心內的。
那是甜口,可以蓋住苦味。
就算仔細品嚐,應該也嘗不出來。
所以,做這件事情的人,是花了心思了。
而且對方也很熟悉盧輝的口味。”